第三十九章風雨同路,寒穴相依
夏初已至,深山白日悶熱,一到傍晚便極易起風落雨。
接連幾日,陳越與女子結伴外出尋食。依舊一前一後,隔著兩三步的距離,一路少有言語。山路難行,荊棘叢生,他便走在前面,伸手撥開橫攔在路上的枝椏,待枝條彈開之後,稍稍停頓,等她慢慢跟上。
她咳嗽的毛病,一日比一日重。
走得久了,便要扶著樹幹停下喘息,肩頭起伏,一聲接著一聲壓抑不住的咳。每到這時,陳越便站在一旁等候,不催不問,目光望向遠處山林,不去看她狼狽的模樣。
山中可尋的吃食越來越少。
往日常去的山坳、坡地,野菜幾乎被採摘一空。兩人只得不斷往更深、更偏的山谷搜尋,腳下的路越走越遠,離各自棲身的地方也就越來越遠。
這一日午後,天色驟然轉陰。
厚重的烏雲飛快從天際壓了下來,狂風卷著樹葉,在山谷間來回打轉。風勢來得又急又猛,漫天塵土草木碎屑漫天飛起。
陳越停下腳步,抬頭望向暗沉的天空。
「要下雨了。」他低聲開口。
女子站在他身後,抬眼看向天邊,輕輕點了下頭。
此地離斷崖石穴尚有很長一段山路,離她藏身的密林更遠。大雨眼看就要傾盆而下,以她虛弱的身子,來不及趕回自己的住處。
陳越沉默片刻,轉身朝著石穴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沒有回頭喊她,也沒有出言相邀,只是腳步放緩,速度降到她能夠跟上的節奏。
女子略一遲疑,便抬步跟了上來。
兩人加快腳步,沿著崎嶇的山路往回趕。豆大的雨點,率先砸落下來,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。不過片刻,滂沱大雨便席捲整片山林。冰冷的雨水順著頭頂澆下,很快便打濕了二人單薄的衣衫。
山路濕滑泥濘,女子腳下一滑,身子踉蹌著險些摔倒。
陳越聞聲回頭,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臂冰涼,渾身都在發顫。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鬆開手,扶著她,一步一步,艱難地往崖下石穴挪動。
雨水模糊了視線。
等到趕回斷崖之下,兩人身上早已濕透,頭髮、衣衫不斷往下滴水。陳越伸手扯開洞口垂落的老藤,側身讓她先進去。
女子彎腰,低頭鑽進幽暗的石穴。
陳越隨後走入,伸手將藤條重新拉緊,牢牢蓋住洞口,隔絕外頭漫天的風雨。
狹小的洞穴之內,空間不大。
往日只有他一人棲身,如今擠進兩個人,便顯得逼仄起來。穴內乾燥,隔絕了外面的暴雨冷風,可兩個人渾身濕透,寒氣順著皮肉往骨頭裡鑽。
雨勢浩大,嘩啦啦的雨聲,敲打著整片山林。
狹小的石穴之中,一片安靜。
兩人分站兩邊,隔著一段距離。女子垂著頭,雙手環抱住自己,肩頭止不住地微微發抖,受涼之後,咳嗽又涌了上來,她死死捂著嘴,儘量壓低聲響。
陳越看向她濕透的衣衫。
他低頭,解下自己外層那件早已破舊不堪、勉強擋風的外衣。布料又薄又硬,被雨水打濕,沉重冰涼。他伸手,將外衣遞了過去。
女子抬眼,目光落在那件外衣上。
她沒有立刻接過,一雙眼睛靜靜望著他。
「披上。」陳越聲音平淡。
她遲疑片刻,緩緩伸出凍得發青的手,接過外衣,攏在了身上。衣服帶著他身上殘留的一點餘溫,勉強遮住濕透的身子。
沒有人點火,深山之中煙火極易暴露蹤跡,萬萬不能燃起。
兩個人背靠石壁,各自坐在洞穴的兩端。
雨聲一刻不停,長夜慢慢降臨。穴外風雨呼嘯,山谷風聲嗚咽。狹小的石穴,成了亂世荒嶺之中,一處短暫安穩的容身之地。
漫長的夜裡,她斷斷續續的咳嗽聲,時不時響起。
每一聲,都在寂靜的洞穴里迴蕩。陳越睜著眼,靠著石壁靜坐,一夜淺息,未曾合眼。偶爾轉頭,看向對面蜷縮的身影,看見她身子時不時因為寒意輕輕顫抖。
他沒有挪動過去。
依舊守著兩人之間那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亂世之中,結伴求生,不代表就要親近。彼此只是兩個被世道逼到絕境的苦命人,相互搭一把,熬過眼前的風雨,僅此而已。
一夜風雨,終至天明。
雨停霧起,晨白漫過山嶺。
陳越掀開藤條,走出洞穴。外面滿地泥濘,山間水汽濃重,空氣濕冷刺骨。他站在崖邊,望向山林,昨夜那場大雨過後,山路難行,短時間之內,不宜長途跋涉。
回到洞中,他看向依舊坐著的女子。
「山路難走。」他開口,「今日,暫且留在此處。」
女子抬眼,緩緩點了點頭。
就這樣,她留了下來。
白日裡,兩人一同走出石穴,在附近搜尋野菜野菇。她身子依舊虛弱,大多時候,只是在一旁幫忙撿拾,重活、遠路,都是陳越一人去走。夜裡,便一同回到這處斷崖石穴歇息。
沒有誰提出往後長久同住。
只是一場大雨,一次避禍,自然而然,便住在了一處。
白日尋食,夜裡共守一穴。兩個人不再分南北,不再各藏一隅。荒嶺孤寂的歲月,自此,算是真正走到了一起。
山下依舊戰火不休,百姓流離失所。
而這片與世隔絕的深山腹地,兩個無家可歸之人,靠著一穴、一草、一菇,相依熬過一日又一日饑寒交迫的時光。前路茫茫,歸鄉無期,亂世無邊,唯有身旁,多了一個一同熬苦的人。
日頭緩緩西沉,暮色又一次籠罩山谷。
陳越坐在穴口,望向沉沉林海。女子安靜坐在洞內,低頭整理著白日採摘回來的吃食。山風穿過林間,緩緩吹來。
荒嶺長夜,自此不再孤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