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穴下相守，苦歲同熬
連日的陰雨徹底歇了。
初夏日光一日烈過一日，清晨的霧氣消散得極快，朝陽一翻過山頭，熱浪便順著枝葉縫隙鋪進山谷。斷崖石穴藏在山陰之下，倒還算陰涼，只是洞內濕氣散得慢，石壁上終日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，摸上去冰涼滑膩。
女子便長久留在了這處崖穴之中。
沒有定下什麼盟約，也沒有說過往後便要一處過日子。一場大雨過後，自然而然，她不再返回南邊密林的藏身之地。白日兩人一同外出尋食，日暮便一同折返石穴，夜裡各占洞穴一側，靠著石壁歇息。
日子過得安靜，幾乎聽不到人聲。
一路尋食，大多時候都是沉默趕路。山路荊棘遍布，陳越永遠走在前頭，伸手揮開攔路的枝刺，腳下踩平橫臥的藤蔓。她跟在身後半步，步子放得極緩，時不時停下咳嗽一陣，等氣息順過來，再默默跟上。
山中的吃食，一日稀過一日。
近處山坳早已尋不出多少野菜，野菇也漸漸過了時節。二人只能不斷往更遠、更偏的深谷走去，往往走上大半日，翻過兩三道山樑，才勉強尋回一小捧能入口的東西。腹中長久空乏，飢餓像一條綿長的影子，日日跟在身後。
這一日正午，日頭高懸。
兩人翻過一道陡峭的山脊，走入一處人跡罕至的陰谷。谷中草木瘋長，荒草沒過膝蓋，腐葉厚厚的鋪了一地，踩上去軟塌無聲。陳越彎腰，撥開一片寬大的草葉，終於看見幾株長勢旺盛的野菜。
他抬手，一株一株掐下嫩尖。
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壓抑的咳嗽。
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陳越手上動作一頓，緩緩回過頭。
女子扶著一旁的樹幹，身子彎得極低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咳得肩頭不停顫動。許久，她才慢慢停下，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，額頭上冒出一層虛汗，身子晃了晃，緩緩坐到了腐葉之上。
陳越看了片刻，放下手裡採摘的野菜，緩步走到她身邊。
「撐得住？」他低聲問。
女子微微點頭，卻沒有力氣立刻起身，只是坐在地上，緩緩喘著氣。
陳越沒有再多說，轉身走到一旁，尋了一塊乾燥平整的青石，搬了過來，放在她身旁。做完這些，他便轉過身，重新回到野菜叢邊，獨自採摘餘下的吃食。
谷中安靜，只有風吹荒草沙沙作響。
過了許久，女子才緩過氣力，慢慢站起身，走到他的身側，低頭幫忙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菜葉。兩人並肩蹲在草叢之間，指尖偶爾碰到一塊，又飛快錯開，誰也沒有言語。
待到日頭開始西斜，尋食完畢，兩人踏上返程。
回去的路上，陳越刻意放慢腳步。往日一個時辰便能走完的山路，這一日走了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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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石穴，天色已經擦黑。
他將尋來的野菜攤開在洞內乾燥的石台上。女子坐在一旁，細細挑揀，把枯葉雜草一點點摘出去。狹小的洞穴之內，一靜一動，沒有半句閒話，卻不再是從前那種隔著千山萬水的疏離。
夜裡，山風從崖口吹入。
女子靠在石壁上，睡得並不安穩，時不時便會在睡夢之中輕輕咳上兩聲。陳越睜著眼，背靠著另一側石壁，聽著身旁斷斷續續的聲響，一夜淺眠。
亂世深山，無藥可尋。
濕寒入體落下的病根，只能靠著自身一點點熬過去。他心裡清楚，若是這一場病熬不住，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之中，便是一條性命就此沒了。可他沒有別的法子，自己尚且朝不保夕，拿不出半點能夠治病的東西。
第二日清晨。
天色剛亮，晨霧未散。
陳越早早走出洞穴，去往附近的山澗。他記得從前在村落之時，村里老人曾說過，有一種長在水邊的野草，能夠壓下咳喘。他沿著溪流，一寸一寸在岸邊搜尋，找了整整一個清晨。
待到日頭升起，他終於尋到一小叢野草。
回到石穴，他將野草遞到女子面前。
「嚼下。」
女子抬眼看向他，又看了看那株青草，遲疑片刻，便接了過來，慢慢放進嘴裡。草葉苦澀難當，她眉頭微微蹙起，卻還是盡數咽了下去。
往後幾日，陳越每日清晨，都會去山澗邊採摘這一種野草。
吃食依舊匱乏，日子依舊清苦。兩個人白日一同翻山越嶺，尋草覓菇，夜裡共守一穴，熬過漫漫長夜。偶爾在路上遇見難行的陡坡，他便伸手扶她一把；她尋到隱蔽的野菇，也總會分出一半，放在石台上。
沒有溫情款款，沒有朝夕情話。
只是兩個苦命人，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之中，互相搭襯著，一天一天熬下去。山外的兵禍依舊滾滾不休，江山動盪，萬民流離。山下人間的苦難，隔著層層山嶺，傳不到這片深谷之中。
他們如同荒嶺里兩株相依而生的野草。
風吹，雨打，饑寒，病痛，一樁樁一件件壓在身上，無人可依，無人可盼，唯有身旁還有一個同樣受苦的人，陪著自己，一同熬過這無邊無盡的亂世歲月。
暮色沉沉，落日隱入林海。
陳越坐在穴口，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嶺。女子安靜地坐在洞內，低頭整理白日尋回的吃食。山風緩緩吹過，帶著草木的氣息，漫過崖下小小的洞穴。
荒嶺歲月，苦路悠長。
往後饑寒風雨，再不是孤身一人去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