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淺草緩疾,嶺下安熬
初夏的深山日漸燥熱。
日頭升至中天時,林間暑氣蒸騰,密不透風的林木之間,悶得人呼吸發沉。厚厚的樹冠層層疊疊,把大半日光擋在外頭,只有零星光斑從枝葉縫隙落下來,在腐葉地上晃來晃去。崖穴藏在背陰峭壁之下,避開烈日暴曬,成了兩人日日棲身的安穩方寸。
陳越尋來的止喘野草,日日不曾間斷。
每一日天蒙蒙亮,晨霧還鎖著山谷,遠處的鳥鳴一聲接著一聲在林間盪開,他便獨自去往山澗。溪水潺潺,岸邊長滿雜亂雜草,露水打濕他的褲腳,冰涼刺骨。他俯身細細辨認,只摘取那幾株性平止咳的嫩草,不多采、不濫采,留著草根繼續生長,以供後續長久取用。
野草入口極苦,澀味刺喉。
女子每日晨起、日暮各嚼一次,從不推脫,也無半分怨色。苦澀的草汁咽入腹中,日復一日,壓著肺間淤積的寒咳。
變化是慢慢顯出來的。
往日動輒壓抑不住的咳喘,漸漸少了。趕路走遠、受風著涼之後,也不再劇烈震顫、久久不止。只剩偶爾夜深寒涼之時,會有幾聲極輕的悶咳,轉瞬便歇。
她的氣色,也稍稍緩回一絲鮮活。
不再是全然慘白的枯色,眼底的疲憊雖未消減,卻多了幾分撐得住的氣力。走路穩了許多,不必時時扶樹借力,尋食趕路,終於能穩穩跟在陳越身後。
深山日子,依舊是苦的。
無米、無糧、無鹽、無暖衣。一日三餐,盡數是野菜野菇,寡淡無味,填不飽長久空虛的腸胃。兩人身形依舊清瘦,皮肉貼著骨相,只是病痛消減,總算多了幾分活下去的底氣。
山中資源愈發枯竭。
近處方圓數里的可食草木,早已被徹底採光。兩人每日出行的路程越走越遠,往往天剛亮便出發,翻過數道山樑,直至日頭西斜,才能帶著少量吃食折返崖穴。長路跋涉,暑熱熏蒸,白日一身汗濕,入夜山寒浸透,一來一回,冷暖交替,日日熬著肉身。
山林深處,並不只有草木。
一路穿行,時常能看見活物的蹤跡。灌木叢里竄過灰撲撲的野兔,後腿一蹬,轉眼便消失在密林深處;枝椏之間,山雀成群飛起,撲棱著翅膀掠過頭頂;溪澗淺水之中,偶爾有小魚一閃而過,鑽入石縫不見蹤影。
陳越看見過,卻從不去追。
他手上只有一把短刀,沒有弓,沒有陷阱,野兔跑得快,鳥雀飛得高,徒手去追,多半只會白白耗掉身上本就不多的力氣。餓著肚子追逐獵物,若是一無所獲,反倒連回去的力氣都要耗光。亂世求生,穩守比冒險要緊。
這日午後,兩人行至一處偏僻的荒谷。
谷中少有人至,草木繁盛,亂石堆疊,縫隙之間藏著不少老野菇。陳越在前撥開密集的枝蔓,荊棘劃破小臂舊疤,淺淺蹭出一道紅痕,細碎的血珠慢慢滲了出來。他渾然不覺,只顧清理出一條通路。
女子跟在身後,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劃痕上,腳步微微一頓。
待他清理完前路,回頭正要繼續前行,便看見她彎腰,從地上拾起一片平整的薄軟枯葉。她走到溪邊,沾濕清水,輕輕拭去他小臂皮膚上的碎草泥垢。動作極輕、極緩,指尖微顫,生怕力道重了,弄破皮肉。
全程無聲。
陳越立在原地,靜靜看著。
沒有躲閃,沒有動作,任由她細細擦拭傷口。亂世數年,軍營鞭傷、戰場刀傷、山林擦傷,從來都是他一人咬牙硬扛,無人過問,無人照看。這般細微綿軟的照料,是他流離至今,從未有過的光景。
擦淨泥污,她直起身,退後半步,低頭重新去往一旁撿拾野菇。
依舊無言,不驚不擾。
深山的溫情,從來不說出口。都藏在擦傷、留食、等候、相伴的細碎動作里,淡如草葉,輕如山風,卻在無邊苦日子裡,紮下穩穩的根。
尋食之時,草叢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兩人同時停下腳步,轉頭望過去。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從荒草里探出頭,黑亮的眼睛警覺地掃過二人,停頓不過一瞬,猛地轉身,四蹄翻飛,竄向更深的林子,幾下便沒了蹤跡。
陳越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,隨即又停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,慢慢收回腳步。追不上,也耗不起。女子站在一旁,目光望著野兔消失的方向,也沒有動彈。
獵物近在眼前,卻抓不住,這樣的事,在深山裡已是常事。
日暮歸穴。
兩人靜坐崖內,分揀白日尋回的吃食。不多的野菜、數枚野菇,整整齊齊擺在石台之上,便是兩人一日全部的所得。窗外暮色壓嶺,林海沉沉,山風掠過藤條,發出細碎簌簌的聲響。
穴內安靜得極致。
以往死寂的孤靜,如今多了一絲活人氣息。她低頭整理草葉,動作細緻穩妥。陳越靠在石壁,默默擦拭腰間短刀。刀身被日日打磨,光亮潔淨,是他唯一的護身之物,也是這亂世里,陪他最久的東西。
刀聲輕細,葉落無聲。
兩個孤苦人,各做各事,共處一穴,不攀談、不親昵,卻再也拆不開、離不散。
夜色徹底覆滿深山。
入夜之後,山澗涼氣順著崖口灌入,穴內溫度驟降。遠處林間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,還有不知名小獸穿梭草叢的輕響,山野到了夜裡,反倒比白日熱鬧幾分。往日女子夜裡畏寒發抖,如今身子好轉,安穩了許多,靠著石壁靜坐淺息,再無頻繁顫慄。
陳越依舊徹夜未深眠。
他半睜著眼,聽著身旁均勻輕緩的呼吸聲,聽著穴外無盡的山風、葉響、蟲鳴,還有遠處偶爾傳來野獸低沉的低吼。從前孤身深山,每一夜都是戒備、孤寂、熬煎。生怕人聲、馬蹄、潰兵、野獸,夜夜緊繃心神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如今身側有人相伴。
依舊清貧、依舊兇險、依舊前路茫茫,可心底那處懸空許久的惶然,悄悄落了地。不是依靠,不是寄託。是亂世絕境裡,終於有一個同命之人,與你共守長夜、共熬饑寒、共扛無邊無盡的苦難。
往後數日,日子重複往復。
破曉同行尋食,日暮同歸崖穴,白日沉默趕路,夜裡靜坐相守。野草續身,草木果腹,風雨共避,寒暑同擔。一路上依舊常常撞見山中活物,野兔、山雞、松鼠一次次從眼前跑過,二人始終徒手,只得眼睜睜看著獵物遠去。
山外的亂世,依舊翻天覆地。
兵戈、兵變、屠村、流亡,人間疾苦層層疊加,山河破碎不休。可這片深山腹地,像一處被世道遺忘的角落,安穩、沉寂,只剩兩個苦命人,日復一日,靜靜活著。
無盼、無求、無歸處。
唯有人在、影在、相伴在。
余華筆下的活著,從來不是奔赴圓滿。
是苦難不減,風雨不停,只是漫漫餘生里,終於不再孤身硬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