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荒墟存物,寒歲謀生
時序入秋,山間的暑氣盡數褪去。
白日林間風已經帶上涼意,草木慢慢轉黃,樹葉簌簌往下飄落。原先棲身的那處斷崖石穴,周遭可採食的草木早已被搜刮殆盡。二人不得不不斷遷徙,循著山樑輾轉,一路往更偏僻的嶺谷遊走。
山路漫長難行,腳下遍布亂石與纏繞不休的荊棘。陳越走在前頭,腰間短刀偶爾出鞘,割斷擋在前路的藤蔓。每走上一段路程,他便會停下腳步,側耳靜靜聽一陣四周山林的動靜。亂世之中,荒嶺也未必安穩,潰兵、流民、山中野獸,隨便遇上一樁,便是禍事。
女子跟在他身後數步之外。秋風吹起她單薄破爛的衣衫,肩頭時不時微微聳動。一路走得久了,胸口便泛起悶癢,一陣壓抑的咳嗽湧上來。她便扶著身旁的樹幹站住,垂著頭,等那股難受的勁兒緩緩散去,再抬步繼續往前。
二人一路少有交談。漫長的山路,大半時光都在沉默之中度過。腳下的落葉被踩碎,發出細碎沙沙的聲響,除此之外,只剩山間呼嘯而過的秋風。
女子的咳喘,靠著日日嚼食水邊野草,已經緩和不少。只是入秋之後夜寒加重,每到夜半,依舊會透出幾聲悶咳,身子依舊孱弱,走遠路便容易氣力不支。
身上只有單薄破舊的衣衫,夜裡山風穿洞,寒氣侵骨。腹中常年空乏,野菜野菇吃起來味道寡淡,身子日漸消瘦。手上只有一把隨身短刀,沒有別的器具,遇見野兔山雀,也只能眼睜睜看著,無力捕獵。白日尋食,常常走上大半日,所得卻寥寥無幾。飢餓如同附骨之疾,一刻不曾遠離,腳步稍快一些,腹中便泛起一陣陣虛軟的絞痛。
這一日,兩人翻過兩道山樑,行至一處被山林吞沒的舊村落。
遠遠望去,整片村落大半隱沒在瘋長的荒草與灌木叢後。屋舍大半傾頹,土牆塌落,斷木殘垣散在荒草之間。昔日的田壟早已長滿野蒿,早已不見人煙,應當是兵禍過後,村民四散逃離,荒廢許久。四下靜得反常,聽不見一聲雞鳴犬吠,連飛鳥都極少落在這片廢墟之上。
陳越停下腳步,抬手示意女子止步。
他先獨自繞著殘屋緩步探查,放輕腳步,沿著斷牆一圈一圈慢慢走,側耳細聽四周動靜。目光掃過每一間塌毀的屋舍、每一處可藏身的角落,確認沒有活人,沒有潰兵蹤跡,也不見野獸盤踞之後,才抬手示意她可以過來。
殘敗的院落里,遍地碎瓦與枯枝。腳下荒草長得沒過腳踝,踩上去發出悶沉的聲響。陳越俯身,在一間塌了大半屋頂的土屋之內細細翻找。房梁早已腐朽,頭頂塵土簌簌往下落,他撥開堆積的腐草碎木,在牆角,尋到兩件疊在一起的舊棉襖。布料粗劣,多處磨破,棉絮從裂口露出來,沾滿塵土,卻依舊厚實,足以抵禦秋日的山寒。
他把兩件舊襖撿起來,用力抖落上面堆積的灰塵。
女子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襖子上,眼底露出一絲動容。
繼續向內搜尋,牆角陶罐倒扣在地,厚厚的泥垢封住罐口。陳越彎腰搬開陶罐,罐底還留著小半罐結塊的粗鹽。鹽塊混雜泥土,色澤晦暗,卻是亂世之中千金難換的物件。
再往旁側,牆角靠著一把鏽跡斑駁的農家柴刀。刀身蒙著厚鏽,木柄已經開裂,比起他腰間那把短小的隨身短刀,更適合劈砍草木、修整枝蔓。
石台上,一枚火石嵌在泥垢之中。
陳越一一收攏,舊襖、粗鹽、柴刀、火石,盡數攏在一塊破麻布上,仔細綑紮牢靠。
女子蹲下身,把陶罐里的粗鹽,一點點挑揀掉泥土碎渣。指尖小心撥開結塊的鹽粒,將混在裡面的碎石腐葉一一剔除。陳越取過柴刀,尋來一塊堅硬的青石,坐在院落之中,一下又一下反覆打磨,將刀面上的鏽跡磨去大半。刀鋒雖算不上鋒利,卻已經能夠劈砍枝幹。
二人沒有在荒村過夜。此地過於開闊,極易引來過路兵卒與流民,不宜久留。收拾妥當全部物件,便背著收穫,離開這片廢棄村落,折返深山。
一路往回走,山路崎嶇。舊襖沉甸甸壓在肩頭,粗鹽揣在懷中,柴刀斜挎在身側。秋風吹過林梢,落葉不斷從頭頂飄落。歸途漫長,女子體力消耗巨大,腳步漸漸放緩,陳越也隨之放慢步伐,不再往前疾行。
夜裡尋到一處背風的小岩洞落腳。洞口狹小,藏在藤蔓之後,從外面很難察覺到洞內有人。
陳越取出一件舊襖,遞到女子手中。
「披上。」
女子接過,將破襖裹在身上。粗厚的布料隔開夜裡刺骨的山風,身子終於不再被寒氣死死裹住。
他取來少許粗鹽,捏起一點點,拌進白日採回來的野菜之中。寡淡的野菜,第一次帶上鹹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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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分食野菜,默默吞咽。岩洞之中安靜無聲,只有洞口風聲陣陣。
秋意日漸深重,山林黃葉漫天。
他們有了禦寒的舊襖,意外尋得粗鹽,又添了柴刀與火石。可依舊要日日翻山尋食,依舊要對抗饑寒,女子的舊疾也依舊會在寒夜反覆。前路沒有半分安穩,往後的深山歲月,依舊要一步一步艱難熬下去。
山外的動亂,不曾遠去。荒村之中殘留的痕跡,處處都在訴說人間的流離。
兩人背著從廢墟得來的物資,繼續在群山之間輾轉。
夜色落滿山嶺,岩洞之內,秋風穿過洞口,吹起地上的枯草。前路依舊茫茫,只是比起從前一無所有的光景,手裡多了幾分活下去的依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