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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

2026-09-20 09:30:56 作者: 風嚎

  第四十三章藤套空懸,溪畔秋風

  盛夏徹底落幕,深山已然入秋。

  山風穿過林海,儘是清冽涼意。晨昏霧寒漸重,露水凝在草葉間,沾濕褲腳,濕冷侵骨,日日襯得山林蕭瑟更深。

  崖下石穴依舊是兩人棲身的去處。

  白日一同出門尋食,日暮歸來,夜裡各靠一邊石壁歇息。

  陳越編好的藤條陷阱,日日布設,不曾間斷。

  每日清晨出門,他都會繞路去昨日安放圈套的獸道看上一眼。大多時候,繩套安安靜靜躺在荒草底下,周圍只有野兔踩過的細碎腳印,卻從來不曾踏入圈套。

  偶爾能看見野兔就在不遠的灌木叢里。

  灰褐的身子一動,耳朵豎起,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。只要察覺到一點人的氣息,後腿一蹬,轉瞬便鑽進密林深處,再也追不上。

  陳越看過幾次,便不再貿然追趕。

  他身上的力氣本就有限,長時間空腹,跑不出幾步便會心口發虛,眼前陣陣發黑。與其白白耗掉氣力,不如把腳步放慢,順著山道慢慢往前走,在石縫、背陰坡地里搜尋尚能入口的野菜。

  近處一圈的野菜,已經稀稀拉拉。

  許多往日一摘便是一大捧的山坳,如今走一遍下來,只能尋到寥寥幾株。葉片瘦小,顏色發黃,長在亂石縫隙之中,像是勉強從泥土裡掙出一絲生機。

  這天一早,晨霧還沒有散盡。

  兩人沿著熟悉的山道,去往安放陷阱的山坳。

  林間靜悄悄的,只有腳下腐葉被踩出輕微的聲響。枝頭幾隻山雀被腳步聲驚起,撲棱著翅膀,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,啼叫幾聲,又落回茂密的枝葉之間。

  走到獸道邊上。

  陳越彎腰撥開覆蓋在圈套上的雜草。

  藤條依舊拴在樹根,繩圈攤開在地上,乾乾淨淨,沒有掙扎過的痕跡。陷阱又一次落空。

  他蹲下身,解開綁在樹根上的藤繩,把圈套收了回來。指尖撫過青藤,藤條被露水打濕,摸上去冰涼滑膩。

  女子站在幾步之外,低頭看著地上新鮮的兔印。腳印印在濕潤的泥土上,輪廓清晰,看得出來,野兔昨夜曾從這條路上走過,卻偏繞開了繩套。

  陳越把藤圈套好,盤在腰間。

  沒有停留,轉身朝著山谷深處走去。女子跟在他身後,腳步放得很輕。

  一路往深處走,草木愈發茂密。

  灌木叢里時不時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,有小獸在草叢間穿行。有一回,一隻毛色斑斕的山雞從荒草之中撲飛而起,翅膀擦著兩人頭頂不遠的地方掠過,帶起一陣風,落了幾根羽毛。

  

  陳越抬頭望了一眼飛走的山雞,腳步沒有加快。

  山雞飛得太高,徒手抓不住。

  走到一處山澗,溪水順著亂石緩緩流淌。水面清淺,陽光穿過樹冠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。幾條小魚在石縫之間來回遊動,尾巴輕輕一擺,便消失不見。

  陳越走到溪邊,蹲下身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下水,只是坐在一塊乾燥的青石上,看著流動的溪水。

  女子在一旁彎腰,在溪岸邊上搜尋長在水邊的野菜。她動作緩慢,一株一株挑揀,把完好的菜葉摘下來,放進懷裡那塊破舊的布里。

  溪水叮咚,風過林梢。

  四周安安靜靜。

  尋了約莫半個時辰,溪邊的野菜也所剩無幾。女子收攏懷裡的菜葉,走到陳越身旁,輕輕站定。

  陳越站起身,沿著溪水,往上游又走了一段。

  轉過一道彎,溪岸邊上出現一片開闊的淺灘。灘上布滿碎石,幾隻小小的石蟹趴在石頭背面,聽見腳步聲,飛快地橫著身子鑽進石下的縫隙。

  陳越走上前,彎腰翻開一塊不大的石頭。

  石頭底下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。他又接連掀開兩三塊,最後一塊石頭之下,藏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石蟹。看見光亮,它立刻揮舞著小鉗,慌忙想要逃走。

  陳越伸手,一把按住它的殼。

  石蟹的鉗子猛地夾住他的指尖,一陣尖銳的痛感傳來。他眉頭微微一皺,手指沒有鬆開,另一隻手捏住蟹殼,將它從石頭底下取了出來。


  一隻小小的石蟹,被他握在掌心。

  女子走上前,低頭看向那隻掙扎的小蟹。

  陳越看了片刻,將石蟹放進懷裡,和野菜放在一處。

  這是多出來的一口吃食。

  日頭漸漸升到頭頂,林間稍稍回暖。兩人不再往遠處走,順著來時的山路慢慢折返。

  回到崖穴時,天色尚早。

  洞外的山林安安靜靜,沒有異樣的人聲,也看不見遠處升起的煙火。

  陳越走到穴口朝外張望許久,四下山林寂靜無人。

  他回身入洞,搬出平日積攢的乾柴。兩塊硬石相互撞擊,火星濺起,良久引燃干茅草,穴內升起一小簇低矮火堆。他墊上濕枝控住煙氣,青煙順著岩縫散出,隱無蹤跡。

  火光慢慢暖開洞穴里的潮氣。

  陳越用短刀撬開蟹殼,將可食的肉放在火堆旁燒熱的青石上慢慢烘熟。

  淡淡的肉香,一點點飄了開來。

  不多時,石蟹烘好。肉很少,只夠分作小小的兩份。

  兩人坐在火堆旁,默默分食。吃完蟹肉,又就著粗鹽分食野菜。

  火堆只燃了一小會兒。

  陳越取過石塊泥土,將火苗徹底悶滅,一點余火也不留。

  洞穴之內,很快又重回陰涼。

  黃昏緩緩落下,暮色一層一層蓋過山林。穴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響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獸的啼叫,不遠不近,隱在林海深處。

  往後幾日,日子照舊循環往復。

  陳越腰間常常盤著那根青藤圈套。每日出門,順路便在獸道之上安放,黃昏回來再收取。偶爾看見野兔的影子,偶爾看見地上新添的爪印,圈套卻依舊次次空懸。

  溪邊的石蟹,也不是時時都能尋到。

  有時候翻遍半片淺灘,一隻也找不到。腹中飢餓的感覺,還是日復一日纏在身上。兩人的身子依舊清瘦,走長路久了,便會腳步發飄,需要停下歇息片刻。

  山間的涼意,一日勝過一日。

  清晨起來,洞口的草葉上,凝結的露水漸漸有了冷意。夏時繁茂的草木,邊緣慢慢染上一點枯黃。山林在無聲之間,悄悄換了模樣。

  沒有人提起山外的世道。

  山下的兵禍、逃亡、廝殺,好像隔著一重又一重山嶺,離他們十分遙遠。可誰心裡都清楚,這片安穩只是暫時藏在深山得來的。

  崖穴之中,一男一女,日出而行,日落而歸。

  藤套空懸,野菜漸稀,秋風漸起。

  前路依舊漫漫,求生依舊艱難。兩個人,就這般一步一步,慢慢熬著深山裡的歲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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