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霜風漸起,獸跡留痕
秋風一日緊過一日。
深山入秋已深,時節的涼意浸透整片林海。往日層層疊疊濃得化不開的深綠緩緩褪去,灌木葉邊次第暈開淺黃,草木生機日漸疏淡。每至清晨,崖口外的荒草上覆著一層厚重白霜,待到日頭高升,暖意漫開,滿地霜露才會慢慢蒸散殆盡。
清晨踏出石穴,山風迎面撲來,徹骨寒涼。
陳越與女子依舊日出動身,順著熟稔山道,穿梭山谷之間尋食度日。
他腰間日日纏著編好的青藤圈套。每日行路途中,但凡撞見規整狹窄的獸道,便會就地布設機關。專挑灌木夾峙的必經通路,以細草輕掩,抹去人工痕跡,待黃昏返程再行查驗。
連日布設,連日空懸。
獸道之上新舊爪印層層交錯,有的淺淺印在浮土,有的被落葉半掩,處處都是小獸穿行的痕跡,卻無一次落套。野兔機敏,次次精準避開暗藏的藤繩。
近處山坳的野菜已然枯竭。
盛夏鮮嫩的菜株盡數老化,葉脈粗硬,入口發澀發苦。可食的嫩苗零星散落在偏遠山谷的石縫之間,二人每日的尋食路途越走越遠。往往破曉出行,輾轉大半日,直至日頭西斜,方能攜一小捧野菜折返崖穴。
連日長路奔波,腹中空虛無補。
兩人身形愈發清瘦,氣力日漸衰耗。行至陡坡險路,女子便駐足扶樹,靜靜喘息片刻。夏初淋雨落下的咳喘舊疾雖被野草壓制,可深秋寒風凜冽,吹得喉頭髮緊,偶爾仍會壓出幾聲悶咳。
每到這時,陳越便立在一旁靜候,不催不問,目光遙遙落向連綿起伏的林海。
這日午後,二人翻過兩道山樑,踏入一處極少涉足的向陽坡谷。
此地地勢平緩,荒草齊腰,地面鋪著厚厚一層干腐落葉,落腳無聲。剛入谷中,草叢深處驟然傳來一陣劇烈響動。
窸窣草響驟起,一隻肥碩野兔猛地竄出。
灰褐色皮毛油亮,雙耳直立警覺,四蹄翻飛,從二人十餘步外疾馳掠過,轉瞬扎進對面密不透風的灌木叢,徹底沒了蹤跡。
陳越腳步頓住,目光追著野兔消失的方向望去。
女子亦駐足而立,靜靜看向晃動未歇的荒草叢。
腳下土路被踩踏得光滑平整,密密麻麻布滿新舊交錯的兔爪印,深淺不一。這是野兔日間覓食、夜間歸巢的必經要道。
陳越抬手,示意女子退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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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解下腰間青藤,一改往日平鋪布套的法子,尋一枝低矮橫斜的枝幹,將藤圈懸空架在通路正中。又折細枝擋在通路兩側,逼得小獸只能從圈套正中穿行。
布設妥當,他俯身撥勻落葉、掃平腳印,掩去所有人為痕跡。
諸事完畢,二人轉身離去,往山谷另一側稀疏菜叢處搜尋吃食。
秋日斜陽穿過疏林,碎光落滿山道。秋風卷著枯黃落葉,在地面盤旋滾動。遍尋半晌,可食野菜寥寥無幾,大多枯老發硬,整日收穫依舊微薄。
日頭漸漸西沉,暮色漫過山嶺。
陳越抬眼望天色,轉身折返上午布設陷阱的坡谷,女子默然緊隨其後。
未至獸道,他驟然停步。
前方灌木叢邊荒草倒伏,數株野草被硬生生踩斷,泥土凌亂翻起,全然不似平日規整模樣。
他快步上前。
懸空的青藤已然脫落落地,藤條上粘著數縷灰褐色兔毛,散落於枯葉之間。泥土之上,布滿深淺交錯的蹬踏痕跡,地面被利爪刨出淺淺凹坑。
這裡曾有獵物落套。
也曾激烈掙扎。
陳越蹲身,指尖捻起那幾縷風乾的兔毛。
藤套韌性不足,被肥兔硬生生掙裂扯斷,最終脫逃而去,遁入深林。
女子立於身後,垂眸看著地上凌亂的痕跡,一言不發。
林間唯有秋風穿草的沙沙聲響,空曠又蕭瑟。
陳越拾起斷裂的青藤,藤身扯出一道深裂,已然報廢無法再用。他將斷藤收攏揣入懷中,抬眼望向野兔逃竄的密林深處。
林深草密,杳無蹤跡。
他並未貿然追入。深秋荒林廣袤無界,草木雜亂,一旦深入極易迷失方向,徒耗本就微薄的體力,於事無補。
短暫沉默後,二人轉身踏上返程山路,腳步皆比往日沉緩幾分。
趕回斷崖石穴時,天色已然徹底入夜。薄雲散去,殘月懸於山嶺,清淺月光灑落洞口。月夜明亮通透,極易暴露蹤跡,今夜絕不可燃火。
二人靜坐穴內,默默分食白日採摘的枯老野菜。菜葉粗澀難嚼,寡淡無味,勉強果腹而已。
食罷,各自背靠石壁靜坐歇息。
穴外秋風穿壁呼嘯,卷著落葉拍打洞口藤條,簌簌不絕。遠處深山偶爾傳來一聲悠長獸嚎,穿透層層山谷,緩緩消散於晚風之中。
陳越睜眼靠在石壁上。
白日野兔脫逃的畫面反覆浮現,並非布設有誤,只是尋常青藤韌性有限,受不住成年肥兔的拼死掙扎。想要困住獵物,需尋更為堅韌、不易扯斷的材料重編圈套。
次日破曉,霜露濃重,覆滿洞口雜草。
二人走出石穴,去往清冷的山澗岸邊。溪水比夏秋時節更為寒涼,水流趨緩。陳越沿溪岸緩步搜尋,擇取一批經年老化、質地緊實堅韌的老藤。
折返崖下,他靜坐洞口青石上,耐心揉搓、纏繞、編織,重做新的陷阱繩套。
女子蹲在一旁,默默撿拾散落的乾枯枝椏。
秋日歲月不疾不徐,緩緩推移。近處野菜日漸枯竭,山林鳥獸蹤跡愈發頻繁。野兔、山雞屢屢在視野內掠過,溪邊石蟹愈發難尋,吃食愈發窘迫。
新圈套成型後,陳越依舊日日進山布設。
獸道的新鮮爪印從未斷絕,偶爾能遠遠瞥見野兔身影,可陷阱再無一次困住獵物的痕跡。
秋霜一日重過一日。
清晨石壁、草叢皆凝著一層薄白寒霜,刺骨涼意晝夜不散。入夜冷風直灌石穴,濕寒侵骨,難以安歇。
山外亂世兵戈未止,殺伐流離歲歲不絕。
層疊山嶺隔絕了人間喧囂,這一處偏僻崖穴,是二人唯一的安身之所。依舊是日出尋食,日暮歸棲,在漸寒的秋風裡,一日一日艱難熬渡。
前路空曠漫長,野菜將盡,霜寒愈烈。
凜冬裹挾著無邊寒意,已然遙遙在望,靜靜等候著深山之中,兩個掙扎求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