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山窮食盡,暗生下山之念
晨霜一日厚過一日。
天尚未亮透,寒涼便順著崖穴石壁滲進來,貼在皮肉之上,久久不散。洞口外荒草結著一層白霜,被凌晨的山風吹得微微晃動,細碎的霜花從草葉上簌簌滑落。
陳越最先醒過來。他靠著冰冷的石壁坐直身子,抬手揉了揉僵硬發酸的肩背。一夜冷風灌進石穴,身上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入骨濕寒,四肢關節皆是沉墜的酸僵。
女子在一旁緩緩睜開雙眼。她側過身,肩頭輕輕聳動,一聲壓抑的悶咳從喉間溢出。咳過之後,她抬手按住胸口,閉著眼緩了許久,才慢慢撐著石壁站起身。
二人沒有多言語。走出崖穴時,腳下枯草上的寒霜被鞋底碾碎,涼意順著腳底直往上竄。
這一日依舊循著往日的山道進山尋食。
陳越腰間繫著新編好的老藤圈套,繩索比先前青藤堅韌不少。一路上,他仔細查看著從前布設陷阱的各處獸道。每一處繩套都完好如初,枯葉底下安安靜靜,沒有獵物落網掙扎留下的痕跡。地面上只有零星新鮮的爪印,野兔來過,卻次次繞開陷阱。
他一路收回空套,又挑了幾處從未布過陷阱的岔道,重新將藤圈隱入落葉之下。做完這些,才轉身去往更遠的山谷搜尋野菜。
越往深山走,草木枯敗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。
往日能尋到嫩菜的坡地,如今只剩一片枯黃。殘存的野菜老稈纖維粗硬,葉片邊緣發乾發脆,咬在嘴裡滿口澀苦。二人翻遍一道又一道山樑,撥開一層又一層落葉,偶爾才能尋到幾株勉強可入口的野菜。大半日奔波下來,布兜之中依舊空空蕩蕩。
日頭升到中天,山風卻不見半分暖意。
尋至一處背風的巨石之下,女子扶著石塊停下腳步。她微微彎腰,胸口起伏,喉間癢意翻湧,一連串的咳嗽壓不住,低低的聲響在空曠山谷盪開。她一手捂住嘴,肩膀不停輕顫,臉色被寒風吹得泛白。
陳越站在幾步之外,靜靜等著。目光掃過四周荒蕪的山林,視線最後落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山樑。
山中存糧一日少過一日。野菜將近斷絕,陷阱連日一無所獲。只靠著偶爾尋得的野果野菜果腹,兩人腹中常常空空如也。長久缺食,體力一日衰過一日。再這樣困守深山,等到大雪封山,便是死局。
歇過片刻,咳喘漸漸平息。女子直起身,抬手抹了抹唇角,抬眼望向陳越。
二人對視一眼,誰都沒有開口說話,轉身繼續向前搜尋。
之後一連數日,日日皆是如此。
破曉便離穴,日暮才歸來。滿山布設陷阱,滿山翻找吃食,收穫卻一次比一次微薄。野兔、山雞時常在林間一閃而過,可圈套永遠空空。山中能入口的草木一點點枯竭,可尋吃食的範圍被迫越擴越遠,腳下山路越走越險,消耗的氣力也越來越多。
暮色降臨,二人踏著寒霜返回崖穴。
穴內陰冷潮濕。沒有火種,夜裡只能靠著互相依偎,抵禦陣陣襲來的寒氣。每日夜裡靜坐之時,洞外風聲呼嘯,聽得人心神難安。陳越背靠石壁,睜著眼望向洞口漆黑的夜色。
困守深山,前路已經走到死角。
山林之內,過冬所需的糧食、引火之物,都已沒有辦法再尋到。若是大雪落下,山路封死,再想外出,已是無路可走。山下遠處,隱約能望見一道荒廢村落的輪廓,那一片房屋早已人去樓空。亂世之中,流民兵禍過後,荒村往往會遺留一些被人遺棄的物件。
只是下山便要冒險。山下世道兇險,亂兵、流寇、四處遊蕩的流民隨處可見,一旦暴露蹤跡,便是生死難料。
他沒有同女子提起下山一事。
第二日清晨,霜氣更重。
走出崖穴,山風颳在臉上,如同細針扎刺皮肉。陳越照舊帶上藤繩圈套,往山林深處走去。女子跟在身後,腳步比往日更為緩慢,每走上一段陡坡,便要停下喘息。
這一日,他們走得比以往更遠。一直行至深山腹地,連片的枯林綿延無盡。陳越沿著獸道將陷阱一一布下,又在附近石縫、坡谷細細搜尋野菜。
整整一個白日過去,依舊一無所獲。
夕陽緩緩沉落,天際染開一層昏黃。
返程的路上,兩人腳步沉重,一路無話。行至高處山脊,陳越停下腳步,側身朝山下望去。隔著幽深山谷,那片廢棄村落靜靜臥在遠處平地,斷牆殘垣隱在枯黃草木之間,悄無聲息。
他立在山巔,久久望著山下那一片荒村。
女子站在他身側,順著他的目光,一同望向遠處。山風捲起二人身上破舊的衣衫,寒意穿透皮肉。
許久,陳越才收回目光,轉身沿著山路,一步步朝崖穴走去。
回到石穴,夜色已然籠罩群山。
二人分食了白日尋到的寥寥幾株老野菜,菜葉乾澀難咽。吃完之後,各自靠著石壁坐下。洞外風聲不息,夜寒一點點填滿整座崖穴。
這一夜,陳越沒有閉眼安歇。
下山的念頭,已經在他心底紮下根來。困守山中,坐以待斃;冒險下山,尚有一線生機。他心裡清楚,若是決定前去荒村,便要尋一個穩妥的時機,避開山下遊蕩的人群,速去速回。
長夜漫漫,霜寒侵骨。
崖穴之內一片沉寂,只有洞外呼嘯不停的秋風,預告著凜冬,已經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