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夜搜劫村,覓得冬物
秋夜霜濃,薄雲遮月,沉沉夜色壓滿連綿深山。
崖穴之內寒意浸骨,夜風順著石縫往復穿盪,凍得整片石壁冰涼。陳越睜眼靠壁靜坐,周身寒意纏裹不散。身側女子蜷著身子側臥,單薄衣衫擋不住入夜後的寒霜,軀體時不時輕輕顫動,喉間壓抑著斷續的悶咳,每一次響動都極輕,藏在呼嘯的風聲里。
山中生計早已走到絕境。
近處山野野菜徹底枯竭,連日翻找無一收穫。新編的堅韌老藤圈套日日布設,日日空置,林間獸跡頻繁,卻始終無物落網。白日奔波耗損氣力,夜裡無火取暖,霜氣一夜重過一夜。眼看冬日漸近,風雪隨時將至,困守荒山,唯有死路一條。
夜色漸深,山野徹底沉寂,遠近再無人聲、獸鳴異動。陳越緩緩撐著石壁起身,俯身看向身側的女子。
他嗓音壓得極低,氣息輕緩:「今夜下山,去山下荒村尋尋。」
女子緩緩睜眼,眼底覆著濃重疲憊,聲音沙啞微弱:「那村遭過兵禍,夜裡兇險。」
陳越抬手按住腰間短刀,刀刃是城破亂戰中所得,日夜貼身佩戴,指尖輕蹭冰涼刀柄。
「留在山上耗下去,早晚熬不過寒霜風雪。下山一趟,好歹搏一線生機。速去速回,不多耽擱。」
女子撐著石壁緩緩站起,抬手攏緊身上破敗單衣,肩頭微微收攏,輕輕點頭。
亂世山野,動靜皆能引禍,二人全程低聲言語,不敢有半分高聲。陳越將日間所用的藤套盡數留在穴中,只攜短刀護身,率先邁步而出。兩人借著山林濃重暗影,避開開闊顯眼的山脊大路,專擇崎嶇隱秘的林間小徑下行。
夜露浸透草木,沾濕兩人褲腳,山道碎石濕滑,每一步都踩得沉穩謹慎。腳下枯葉受壓,發出細碎沙沙聲響,每逢動靜,二人便同時駐足側聽,確認周遭無異常,才繼續前行,全程心神緊繃,不敢鬆懈半分。
一路迂迴潛行至半山腰,隔著大片枯黃野地,那座死寂的村落終於映入眼帘。
村口老樹布滿刀劈斧砍的斑駁痕跡,數間屋舍屋頂被烈火焚毀,焦黑木樑歪斜坍塌。土牆破開巨大豁口,院門歪斜倒地,村道散落滿地破碎家什、殘木爛瓦。晚風掠過廢墟,帶起陣陣腐朽氣息,停在斷牆上的烏鴉被人影驚動,撲棱著翅膀呱呱啼鳴,掠入沉沉夜色。
村落早前遭亂兵洗劫屠戮,兵卒進村只掠糧食、銅錢與值錢細軟。殺戮劫掠過後,盡數揚長而去。村內百姓死傷大半,屍身橫陳街巷,無人收殮。倖存之人倉皇奔逃,性命當頭,笨重雜物、破舊衣袍盡數遺棄家中。後續往來的流民、拾荒者,只搜刮路口、臨街顯眼屋舍,深處偏僻院落無人踏足,整座村落就此徹底廢棄,再無炊煙人聲,只剩滿地狼藉,處處殘痕。
陳越伸手輕按女子胳膊,兩人躬身蹲伏在茂密灌木叢深處,目光牢牢鎖住整條村口與村道,靜靜觀望許久。
整片村落死寂沉沉,無燈火、無人影、無任何異動。
他側身湊近女子耳畔,低聲叮囑:「你在此處守望,但凡有異動,輕咳示警,切勿靠近村落。」
「知曉。」女子微微縮身,隱入灌木更深處,雙眼警惕掃視山下四通八達的來路。
陳越握緊腰間短刀,弓身貼緊荒草,悄無聲息踏入廢墟之中。
碎瓦殘木在腳下輕響,他每前行數步便駐足靜聽,目光快速掃過周遭殘垣斷壁。臨街屋舍盡數被翻掘得狼藉不堪,箱櫃掀翻,鋪蓋扯爛,但凡輕便值錢、能填肚子的物件早已被搜刮乾淨,只剩塵土、朽木與破碎殘片,空空如也。
他接連穿過四五間臨街房屋,無一收穫。指尖不自覺攥緊刀柄,腳步愈發急促,目光仔細甄別每一處院落深淺。
臨街屋舍人人可尋,早已被搜刮殆盡,唯有村落最深處、隱蔽偏僻的小院,才有可能留存遺漏物件。
順著坍塌土牆的縫隙往裡繞行,一座隱在荒草深處的小院出現在眼前。院牆大半被野草遮掩,院門虛掩,無被暴力破開的痕跡,偏僻隱蔽,極少有人會特意搜尋至此。
陳越貼牆繞行一圈,側耳貼近門板靜聽,院內死寂無聲。
他抬手輕推木門,門板緩緩開合,無甚大動靜。貓腰入內,正屋地面落著厚厚一層經年塵土。屋主人逃亡倉促,屋角雜物盡數堆疊,上方蓋著一張破舊蘆席。蘆席積滿厚塵,與周遭廢土融為一體,遠遠望去只是一堆廢棄垃圾,過往拾荒者皆匆匆掠過,無人俯身翻看。
借著微弱月色,陳越蹲身伸手,一把掀開厚重蘆席。
席下堆疊的雜物盡數顯露出來。他伸手快速翻刨,指尖最先觸到一塊質地堅硬的黑石,擦去表面厚塵,是一塊完好火石。他動作一頓,直接揣入懷中。
繼續往下翻找,一隻粗陶罐壓在朽木之下,器身細微開裂,卻不漏水。陶罐旁倒扣著一隻土瓮,掀開瓮口,內里殘存小半罐結塊粗鹽,混著少許塵土,依舊可用。
雜物最底層,壓著兩件沾滿塵土、多處撕裂開縫的舊棉襖,棉絮單薄,卻足以抵禦秋夜寒霜。旁邊散落著幾塊殘破粗麻布、幾片發硬的舊獸皮。
他指尖撫過棉襖破敗的裂口,靜靜停頓一瞬。
整堆雜物翻遍,無半粒存糧。
肩頭微微下沉,他沉默片刻,不再耽擱。將火石貼身藏好,把鹽瓮、陶罐、棉襖、麻布與獸皮一一收攏,用整塊較大的粗布牢牢捆緊,拎在手中,快步退出小院,原路折返村口。
灌木叢後,女子見他歸來,微微前傾身子,壓聲問道:「可尋得物件?」
「火石、陶罐、粗鹽,還有兩件棉襖。無糧食。」陳越低聲回稟,隨即抬眼望向死寂村落,「此地不宜久留,即刻返程。」
二人不再多言,轉身撤離荒村,沿著隱秘山道向上攀爬。
上山路途遠比下行艱難,夜寒愈發刺骨,濕滑山道耗費極大氣力。兩人呼吸粗重,步步艱難向上挪動。女子舊疾未愈,攀爬途中咳喘頻頻發作,每一次咳意湧來,便駐足彎腰,良久平復,再咬牙前行。
陳越放慢腳步走在前側,一手拎著布包重物,一手始終虛抵腰間短刀,沿途時刻警惕山林異動,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一路跋涉,直至天邊泛起淺淺魚肚白,兩人才踏回崖穴。
晨曦裹挾濃重霜氣,鋪滿山野。踏入穴中,陳越將布包攤開,把所有物件整齊擺放在乾燥地面。
完整的火石、存著粗鹽的土瓮、完好可用的陶罐、兩件破舊棉襖、殘損麻布與獸皮,一一陳列在石壁之下。
他屈膝蹲身,指尖輕輕摩挲著棉襖粗糙破舊的面料,久久未動。
女子靠著石壁緩緩落座,粗重的喘息許久才漸漸平緩,渾身氣力近乎耗盡,靜靜倚著石壁調息。
天色徹底透亮,朝陽爬上山巔,薄霧籠罩整片山野。
陳越起身走到洞口,望向山下隱在霧氣中的廢棄村落。一夜冒險潛行,終究尋得了過冬禦寒、生火調味的緊要物件,解了寒冬燃眉之急。
可山中無糧的絕境,依舊沒有半分轉機。秋霜日重,草木徹底凋零,獸跡難捕,野菜無尋,餘下的秋日時日已然不多。
他立在洞口,迎著穿堂而過的冷風,目光望向無盡起伏的枯黃林海,身形佇立良久。
想要熬過即將到來的隆冬,唯有抓緊僅剩的時日,進山逐獸、儲肉存物,拼盡一切囤積口糧。
冷風卷著枯葉掠過洞口,簌簌聲響里,新一輪為求生奔波的苦熬,悄然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