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霜染古道，荒墟尋物
天色尚沉，山間還浸在濃黑的夜色里。崖穴洞口漏進絲絲縷縷的寒氣，順著石壁縫隙鑽進來，貼在皮肉之上，冷得人骨頭髮緊。
陳越緩緩睜開眼。火堆早已燃盡，只剩一層灰白冷灰，摸上去只剩一絲殘餘餘溫。他抬眼看向身側，女子蜷縮靠在石壁，身上單薄的布衣擋不住夜霜，肩膀微微發抖，睡得並不踏實。
他沒有出聲驚擾，悄聲起身，腳步放得極輕，踩過地上碎石，走到洞口。
向外望去，遠近山巒都裹在白茫茫的晨霧之中。枯草、石棱、矮樹的枝椏，全都覆上一層薄霜。山風穿過林梢，捲起滿地枯葉，沙沙作響。四下靜得可怕，聽不到人語，只有幾隻寒鴉，在遠處山巔掠過，留下幾聲沙啞啼鳴。
陳越回頭，洞內的女子也已經醒了，正抬手揉著凍得發紅的臉頰，慢慢坐直身子。
「我要動身了。」陳越壓低聲音。
女子抬眼看向他，目光落在他腰間捆好的布袋，又掃過他手中那根粗木棍。
「洞內火種萬萬不可斷。白日只燒夜裡存下的木炭，不要隨意添新柴。存糧清點妥當，無事不要踏出洞外。倘若聽見山下傳來馬蹄、人聲，立刻熄掉炭火，躲進洞穴最深處的石縫。」陳越一句一句交代，語氣沉穩。
他把布袋牢牢系在腰側，木棍握在手中，又伸手摸了摸衣襟內側，那裡藏著一小把乾果，作為路上的口糧。
「早去早回。」女子的聲音很輕。
陳越不再多言，彎腰踏出崖穴。
山道上結了一層薄霜，泥土凍得硬實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腳下枯草被霜打透，每一步踏下，都發出細碎脆裂的聲響。山風迎面撲來，颳得臉頰生疼。沿路草木大半枯黃，少數殘留的野果掛在枝頭，果皮被寒霜凍得發皺。
一路向下，地勢漸漸平緩。往日鄉人往來踏出的古道，如今早已荒廢。路面坑窪不平，多處被山洪沖毀，長滿齊膝的荒草。道旁殘存的田壟盡數荒蕪，倒伏的稻稈爛在泥地之中，到處都是破敗的痕跡。
陳越不敢大搖大擺趕路。每到轉彎、高地，便立刻側身躲到樹幹之後，目光掃視前方曠野。亂世之中，曠野之上隨處可能遇上潰兵、散匪、逃難流民，一旦被人撞見，便會招來禍事。
一路行來，四野寂寥，只有風聲迴蕩。
足足兩個多時辰，那座廢棄村落的輪廓，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村口的土路滿是雜亂痕跡，車輪碾出的深印、凌亂馬蹄印、深淺不一的腳印層層疊疊，早已被風霜風乾硬化。幾棵老槐樹歪歪斜斜立在路邊，枝幹光禿禿的，樹下散落破碎陶片、朽爛的筐簍，還有被丟棄的農具殘件。
整座村子死寂一片，沒有雞鳴，沒有犬吠，看不見一縷炊煙。
陳越貼著村邊殘破矮牆慢慢挪動，木棍橫在身前，目光掃過一間間屋舍。不少院牆被推倒，木門要麼碎裂在地，要麼歪斜掛在門框上。地面到處是灰燼、撕碎的布片，還有被人翻攪得亂七八糟的家什。
他先繞村落外圍走了一圈，仔細聽辨四周動靜，確認沒有活人，才彎腰鑽進狹窄的巷弄。
巷子裡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，腐爛雜物堆積在牆根。牆角躺著幾具無人收斂的屍身，衣衫破爛，軀體早已被寒霜凍得僵硬。陳越目不旁視，腳步不停，目光快速掃視兩側坍塌的屋宇。
他選定一間屋頂尚且保存大半的宅院，跨過傾倒的木門走進院內。
院內一片狼藉。大水缸翻倒在地，泥土混著殘水，表面結起薄薄一層冰。堂屋裡的箱櫃全被劈裂，大部分被褥衣物早已被搜刮一空，地上散落著撕碎的麻布、磨破的草鞋。
陳越俯身，在滿地雜物里細細翻找。塵土被他撥得四處飛揚，一件件無用的碎物被推到一旁。
許久，他在床榻的角落，摸出一團殘破舊棉絮。外層布面撕裂發黑，內里棉絮結塊發硬，沾滿塵土，可依舊厚實。他伸手捏了捏，抖落上面浮塵，屏住呼吸，將棉絮反覆摺疊，用草繩綑紮緊實，塞進腰間布袋。
又轉到偏房牆角，尋到兩件寬大粗布舊襖。衣料污漬斑斑，肩頭袖口磨出破洞，好在主體還算完整。陳越一併收攏收好。
這處宅院已經搜遍，再尋不出可用的禦寒物件。
他轉身走向隔壁院落。這間屋舍損毀更為嚴重，半邊屋頂塌落，滿地都是斷木碎瓦。陳越踩著瓦礫往裡走，目光四下搜尋。牆角倒扣著一隻陶罐，他伸手把罐子翻過來，罐內空空蕩蕩，什麼也沒有。
就在他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，巷口忽然飄來幾聲男子的說笑，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
陳越渾身一僵，立刻壓低身形，快步退到一堵倒塌的土牆後方，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磚石。他屏住呼吸，微微側過頭，借著牆縫向外張望。
三名挎著長刀的士卒，正慢悠悠從巷口走過，一邊走一邊踢踹地上的碎瓦。
「這村子早被翻爛了，哪裡還有東西。」
「再往前頭碰碰運氣，說不定還有漏下的。」
說話聲漸漸遠去，腳步聲慢慢消散在巷子另一頭。
陳越依舊伏在牆後，靜靜等候。直到周遭徹底恢復死寂，聽不到半點動靜，才緩緩松出一口氣。他不敢再多逗留，若是被這些士卒撞見，孤身一人，絕無脫身餘地。
他抱緊布袋，順著屋後的荒徑，悄無聲息撤出村落。
夕陽已經斜掛西山，餘暉把山道染成一片昏黃。天邊霞光一點點褪去，暮色快速籠罩山野。陳越不敢耽擱，邁開步子，順著來時的山路往崖穴趕。
腰間布袋沉甸甸的，裹著好不容易尋來的棉絮與舊襖。山風從身後襲來，吹得衣擺獵獵作響。身後的荒村漸漸隱入暮色，腳下的山路越來越暗，山林的陰影，一點點漫過整片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