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山糧漸斂，寒物未足
夜深霜重，山谷風聲不息。
崖穴之內沉靜如水，白日與野豬纏鬥的疲憊沉澱在暗處。彎折的木矛斜靠石壁，矛尖那一點暗紅血跡徹底風乾，死死凝在木質紋路里。洞內余灰微涼，白日不曾起火，整片空間清冷靜謐，只剩洞口穿堂而過的夜風，一遍遍掃過青石台面。
二人各占一側石壁靜坐調息，無人言語。秋末的夜寒滲透石層，貼著皮膚漫上來，薄薄衣衫擋不住刺骨涼意，只能靠久坐斂住體內僅存的暖意。山中長夜寂寥，萬物蟄伏，整座山林沉寂得聽不到半點獸鳴鳥啼，唯有風聲往復，熬到天光微亮。
破曉時分，山間鋪落一層濃霜。
枯草、石棱、崖邊矮木盡數覆白，清晨霧氣沉滯，貼著地面緩緩流動，凍得整片山野寒涼徹骨。
陳越睜眼起身，動作輕穩。他立於洞口朝外觀望，沒有急於踏山入林。晨間凍土堅硬如石，霜氣封層，地硬難挖，深山小獸也盡數藏於巢穴避寒，外出搜尋只是徒勞耗費體力。
唯有林間果木區域霜薄露淺，落葉堆積厚實，最適宜清晨撿拾乾果存糧。
「先去撿果。」
他低聲一句，率先抬步踏出洞穴。女子緊隨其後，腳步輕緩。
腳下霜草脆硬，每一步落下都有細碎斷裂聲響，霜珠沾在鞋邊，轉瞬便浸出冰涼潮氣。陳越手持粗壯枯木棍開路，刻意繞開前日遇險的野豬山澗，擇南側平緩雜樹林行進，規避深谷險地。
林間厚葉層層堆疊，踩上去綿軟無聲。腐葉底下藏著經年落果，未被霜寒徹底凍腐。女子俯身，細細撥開層層枯葉，撿拾滾落的橡實、風乾山梨。陳越持棍挑散結塊落葉，翻出深埋土面的酸棗與榛子，顆粒飽滿，皆是秋末留存的乾貨。
行至柿林，枝頭懸著累累橙黃晚熟柿子，經初霜打過，澀味盡散，果皮暗沉柔韌。陳越抬手揮棍輕打，熟柿穩穩落於枯葉堆中，盡數拾起納入布袋。
鮮果可即時充飢，洞內雖可借炭火慢烘製干儲存，只是明日便要下山遠行，往返耗時，無暇靜靜烘曬。烘製柿餅的瑣事，需等歸來安穩之後再慢慢料理，他便適可而止，不再過多採摘。
二人趁著晨時霜未化、日頭不烈，不急不躁搜尋近一個時辰，布袋漸漸充盈，各類乾果積攢大半袋，足夠日常省儉吃食。
待日頭升至中天，山間白霧散盡，暖陽鋪落山林，地表凍土被日光曬透，表層土質徹底鬆軟。
「凍土軟了，再往谷里走。」
陳越調轉方向，去往向陽暖坡谷道。此處日照充足，獸跡密集，土層鬆軟宜居，是小獸頻繁出沒之地。他沿坡地仔細查看，尋出三條清晰野兔、山雞通行的小徑，逐一彎腰布設藤繩活套。
繩結隱於枯草落葉之下，貼合地脈，不露半點人工痕跡，靜待小獸入套。
布設完畢，他不做枯等，持木棍沿坡地撬土翻挖。鬆軟土層之下，肥厚的野葛根莖層層蔓延，連帶幾株深埋土中的土薯，塊莖紮實飽滿，皆是可飽腹的乾貨。溪邊石縫旁，野慈姑莖葉枯軟，根部塊狀根莖完好無損，一一採摘收納。向陽坡地殘留幾叢晚枯野菜，莖葉雖老，無澀無毒，尚可食用充飢。
女子行至淺溪水岸，避開濕冷深水區，蹲在乾爽灘涂，順著淺泥層挖掘野荸薺。摘下寬大秋葉層層包裹，規整穩妥，不沾泥水，不污衣衫，盡數收好。
正午過後，日頭漸斜，山間暖意褪去，微涼風意再起。陳越沿路折返，逐一收回先前布設的藤套。
前兩處圈套空空如也，繩結完好未曾觸發。最隱蔽的灌叢旁，繩套緊緊繃緊，一隻肥碩灰兔被牢牢箍住後腿，四肢不停掙動，攪動周遭枯葉翻飛。陳越快步上前，穩穩按住兔身，指尖利落解繩，將野兔收入布袋。
一日進山，收穫滿滿。
乾果、根莖、野菜、野荸薺，再加一隻活兔，品類齊全，儲量充足，省儉食用足以支撐數日，徹底緩解眼前糧荒。
暮色漸沉，霞光收盡，山野涼意徹生。二人收拾妥當，踏著昏沉天色，沿熟悉山道折返崖穴。
歸洞之後，陳越將野兔掛在通風石壁處瀝風，野荸薺、野菜逐一攤開在青石台上通風晾乾，各類乾貨分類歸置，擺放整齊。
洞內秩序井然，存糧充足，無需再為朝夕吃食焦慮。
陳越立在洞口，望著沉沉遠山，心底自有周全盤算。
深山之中枯木無盡，隨處可拾，絕不缺柴。往後秋末入夜寒涼，便燃乾柴明火取暖，干透老柴煙輕焰穩，火光斂於洞內，夜風驅散薄煙，夜色深沉，絕無暴露隱患。
每夜柴火燒至赤紅透炭，他便揀出完好炭塊，埋入厚層冷灰之中密閉悶熄，妥善留存。待到白日天光敞亮，便燃昨夜存下的木炭度日，炭煙極淡，浮空即散，不會引路人窺探，穩妥隱蔽。
吃食、柴薪、日用取暖，山上皆可自給自足。
唯獨冬日保命的厚棉、破被、擋風粗麻布，深山無處可尋。眼下初霜已落，寒意日重，待到暴雪封山，天地冰封，僅憑身上單薄衣衫、洞內零星舊襖，根本扛不住深冬酷寒。
思慮已定，他轉頭看向靜坐的女子。
「明日下山。」
女子抬眸望他，眼底帶著輕淺問詢。
「山上吃食、柴薪、炭火都能自給。」陳越語聲平穩，條理清晰，「唯獨禦寒棉料不足，需再去荒村搜尋漏剩的被褥厚衣，提前備下過冬。」
女子微微頷首，輕聲發問：「我同去？」
「不用。」陳越輕輕搖頭，「霜路濕滑，往返耗力。你守洞即可，白日謹守炭火，看好存糧，莫要出洞走動。等我歸來，再烘柿子存乾糧。」
女子靜默片刻，低聲應道：「穩妥些回。」
陳越應聲記下。
夜半無事，他靜坐養力，提前收拾行裝。順手將枯木棍、空陶罐、隨身乾果逐一歸置妥當，為明日遠行做好萬全準備。
洞外風聲呼嘯不息，寒意一日烈過一日。大雪封山近在咫尺，這是封山前最後幾趟下山尋儲禦寒物資的機會，不容錯失。
沉沉寒夜，靜待拂曉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