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秋末尋藏，山野儲糧
天色剛透出一點灰白，山間濃霧還未散盡，寒氣貼著地面緩緩流淌。
洞外的枯草上覆著一層白霜，腳一踩上去，薄冰便咔嚓碎裂，涼意順著鞋底直往骨頭裡鑽。陳越掀開厚重的草簾，站在洞口朝外望，目光掃過連綿起伏的山林。
岩洞之中存下的吃食已經不多。先前一路逃難搜羅來的乾果、塊根，省儉著吃，也撐不了多久。山裡頭秋意一日濃過一日，再過半月，北風一緊，大雪便會封死山路。到那時四下一片冰封，草木枯死，鳥獸藏匿，再想尋一口吃食，便是難如登天。
他回身走入洞內。女子已經醒轉，正蹲在青石台邊，清點剩下為數不多的乾糧。她伸手撥了撥攤開的乾果，抬眼看向陳越，二人目光相撞，沒有言語。
陳越彎腰拿起擱在岩洞角落一根削尖的粗木杖，又尋來一片寬大幹枯的樹皮，當作臨時盛物的器具。
「我進山。」他開口。
女子點了點頭，伸手將一件補好麻布補丁的厚襖遞過來。指尖遞出衣物的時候，手背不經意擦過陳越的手腕，二人皆是一頓，隨即各自移開視線。洞內炭火微弱的光落在兩人臉上，誰也沒有再出聲。
陳越穿上襖子，將腰帶勒緊，提著木杖，側身走出岩洞。臨走之前，他伸手把洞口的草簾重新放下大半，只留一道細縫，掩住岩洞的痕跡。
濃霧裹著霜氣，將整片山林籠在一片朦朧之中。腳下的泥土又冷又濕，枯黃的荒草漫過腳踝，每一步落下，草葉上的白霜便簌簌往下掉落。秋末正是鳥獸四處奔走囤糧的時節，松鼠、野鼠不停穿梭林間，飛鳥成群掠過樹梢，野獸也趁著冰封之前頻繁外出覓食。陳越順著山林間野獸踩出來的小徑，緩步往深處走去，目光不停掃過兩旁的地面、樹根與矮樹叢，耳朵時刻留意周遭草木晃動的聲響。
他用木杖撥開層層疊疊枯黃腐爛的樹葉，一寸一寸翻看泥土。樹根之下，偶爾能挖出幾株深埋土中的塊根。有些塊根外皮粗硬，帶著泥土，洗淨之後便可煮食。遇到一叢叢低矮灌木，他便抬頭搜尋枝頭殘留的乾果。大多果子早被飛鳥啄食乾淨，偶爾剩下幾顆乾癟發黑，也被他一一摘下，丟進樹皮之中。
一路往山林深處走，霜風穿過樹梢，吹動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。四下寂靜，只有他腳下踩碎落葉的聲音。陳越走得很慢，不敢發出太大動靜，視線時不時望向遠處山脊，提防著山裡頭出沒的野獸，也怕撞見在外遊蕩的潰兵流民。
轉過一道緩坡，一片橡樹林出現在眼前。地面鋪滿厚厚的橡葉，不少褐色的橡子散落在落葉之間。林間幾隻松鼠來回竄動，抱著橡子飛快鑽進樹洞，忙著囤積過冬的口糧。陳越腳步放輕，快步走上前去，彎腰撿拾。橡子外殼堅硬，果肉苦澀，卻最耐存放，熬過一整個寒冬也不會腐壞。
他半蹲下身，一手持杖，一手撥開落葉，把一顆顆橡子收攏起來。指尖觸到冰涼的泥土，霜氣凍得指節發僵，他也不曾停下。撿滿一把，便倒進身後寬大的樹皮里。
一炷香的功夫過去，樹皮上已經堆起一小堆橡子。
他沒有立刻折返，繼續往山林更偏的地方搜尋。山澗一側背陰的坡地上，幾叢野菜還沒有被寒霜打枯。葉片上結著細碎冰碴，他用木杖刨開根部泥土，連根挖起，抖落上面的濕泥。
日頭慢慢升高，山間的濃霧緩緩散去，陽光穿過樹枝縫隙，落在地面。陳越額角沁出薄汗，後背微微發熱，可指尖依舊凍得發麻。
沿著山澗搜尋之時，遠處灌木叢忽然一陣劇烈晃動。陳越立刻停下腳步，攥緊手中的木杖，身體緩緩後撤半步，目光死死盯住響動傳來的方向。片刻之後，一隻肥大的野兔竄了出來，嘴裡叼著乾草，飛快躍過坡地，消失在密林深處。他快步追了一小段，野兔早已不見蹤影，只餘下地上淺淺的腳印。
陳越望著野兔消失的方向，心知秋末獵物活躍，若是多花些時日，或許能有所收穫，只是孤身一人進山，太過冒險。
他沿著山澗來回走了許久，樹皮之中已經裝了大半。橡子、塊根、少許殘存的野菜，還有幾串曬乾的野果。東西不算豐厚，卻是能撐過一段寒日的活命口糧。
尋糧路上，他在一處隱蔽的山坳發現了一個淺淺土坑。坑內乾燥避光，恰好適合存放乾糧。陳越挑揀出一部分橡子，先放在此處，用厚土與枯枝蓋上，留作一處後備的存糧點，免得岩洞一旦暴露，所有吃食一併丟失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轉身踏上歸途。來時的山路被霜打濕，有些打滑，他拄著木杖，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。
回到岩洞之外，他掀開草簾，彎腰鑽了進去。
女子走上前來，低頭看向樹皮之中搜羅回來的吃食。她伸手拿起一顆橡子，指尖摩挲堅硬的外殼，而後轉身走到岩洞深處。岩洞後壁有一處乾燥凹坑，二人平日裡便把吃食存放於此。
陳越將樹皮上所有收穫，盡數倒進坑內。
看著並不算充盈的儲備，二人都清楚，這點東西遠遠不夠熬過漫長冰封的冬日。
女子回身，打來一瓢清水，遞到陳越手邊。陳越伸手接過，二人距離極近，呼吸可聞。洞內安靜無聲，洞外呼嘯的風聲隔著岩壁隱隱傳來。女子垂著眼，伸手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枯草碎葉，動作輕柔，做完之後便迅速收回了手，往後退開半步。
短暫歇息片刻，陳越又提起木杖。
「午後再去一趟，往西邊的山谷尋。那邊野獸蹤跡多，或許能遇上可獵之物。」
女子沒有阻攔，只是將水囊遞到他手上，又把另一根打磨過的短木矛塞到他手裡。
「早些回來。」她低聲開口。
洞外的山風依舊凜冽，霜氣絲毫未減。離大雪封山的日子越來越近，他們必須趕在冰封之前，儘可能多往岩洞之中，囤下一口過冬的糧食。而漫長冬日被困在這一方岩洞之內，往後朝夕相伴的日子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