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寒林逐蹤，岩穴溫存
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山巔，光芒淡而無力，灑在山林之上，驅不散地面深重的霜寒。
陳越握著女子遞來的短木矛，踏出岩洞。臨走前他回頭一望，女子立在簾後，半邊身子隱於陰影之中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他微微頷首，轉身走入林間。
西邊山谷草木更深，枯藤纏繞老樹，遍地皆是厚厚的落葉。秋末時節，野獸奔忙不休，山道之上隨處可見新鮮蹤跡。泥土裡印著野兔淺淺的爪印，草叢邊緣留有野豬拱過的泥坑，一截截啃剩的野果殘渣散落在樹根旁邊。
陳越沒有一味深入追獵，先繞到三日前布下陷阱的幾處位置。
第一處設在野兔常走的獸徑之上，他用樹枝與藤蔓捆出一處絆套。走到近前，地上的藤蔓松垮垮垂落，陷阱空空，只有幾根野兔脫落的灰毛掛在枝杈上，獵物已經掙脫逃走。
他彎腰解開鬆脫的藤蔓，重新收緊繩套，又撿來枯枝，將周邊痕跡稍加遮掩。
第二處陷阱安在一處山澗飲水的必經之地。陷阱完好，卻什麼也沒有困住，泥土之上只餘下野獸來回走過的腳印。陳越蹲下身，指尖撫過泥土上深淺不一的印子，看得出夜裡有野獸來過，卻繞開了機關。
兩處陷阱皆一無所獲。
陳越放輕腳步，腳尖落地，避開枯枝，不發出半點脆響。一手攥緊木矛，一手拿木杖撥開擋路的荒草，視線來回掃過兩側灌木叢，耳朵時刻捕捉林間細微動靜。
風從山谷深處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淡淡的腥臊氣息。
他停下腳步，身子矮下半截，躲在一棵粗大的橡樹後方，緩緩探頭。
前方一處向陽的土坡，幾頭野豬正低頭拱著泥土，翻找埋在地下的塊根。皮毛粗黑，身軀壯實，獠牙微微外露。陳越目光沉沉，憑手中一根簡陋木矛，萬萬不能招惹這般兇猛的野獸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動不動，靜待野豬群慢悠悠鑽入密林深處，才直起身子，繞道避開這片土坡。
順著獸徑又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，自右側矮灌叢響起。
一隻肥碩的灰兔猛地躥出，後腿蹬地，飛快向前奔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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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越腳下發力，快步追了上去。林間落葉打滑，霜泥濕冷，他緊緊盯著那一團灰影，手中木矛看準時機，猛地向前擲出。木矛擦著野兔的後背掠過，釘入泥土之中。野兔受了驚，速度陡然加快，三兩下便消失在茂密的荊棘叢後。
陳越追到灌木叢邊，望著空蕩蕩的林子，彎腰拔回木矛。矛尖只劃破一點泥土，他低頭看向地面野兔留下的腳印，沿著蹤跡繼續往前搜尋。
日頭漸漸向西沉落，山間光線一點點暗了下來。
山谷之中氣溫驟降，冷風卷著枯葉盤旋飛舞。陳越心知不可久留，再往深處走，天黑之後山林兇險難測。他不再追尋獵物，轉而在坡地上搜尋野果、薯根，將樹皮容器一點點填滿。臨走之前，他又去往第三處陷阱，依舊落空，只能作罷。
待到暮色漫過山脊，他才轉身，踏上返回岩洞的路。
等他掀開草簾鑽進洞內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。岩洞之中，炭火微弱的火光搖曳，女子守在火堆一旁，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。
她起身走上前，目光先落在他空空的手上，看見沒有獵到活物，也並未言語，伸手接過他肩頭沉甸甸的樹皮。
陳越把尋來的塊根與乾果盡數倒出，身上的襖子沾滿塵土枯草，袖口被荊棘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。
火堆上，一隻殘破的陶碗盛著清水，架在炭火上方慢慢溫熱。女子取過一塊乾淨的麻布，蘸上溫水，遞到他面前。
陳越接過麻布，擦去臉上塵土。洞內狹小，火堆的暖意緩緩散開，隔絕了洞外呼嘯的寒風。兩個人距離很近，火光映在二人臉上，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。
女子蹲下身，將今日新尋回的吃食一一歸類，放進後壁乾燥的土坑之內。她的動作緩慢，手指清點每一塊塊根，低聲開口。
「西邊山谷野獸太多，往後不可一個人去得太遠。陷阱落空，獵物愈發警覺。」
陳越坐在火堆一旁，轉頭看向她。
「再尋不到肉食，存糧耗得快，大雪一來，便難撐了。餘下幾處陷阱，明日一早再去查看。」
女子沉默片刻，抬頭望向他。
「明日，我同你一道進山。」
陳越微微一怔。他本想開口勸阻，目光落在她沉靜的臉上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亂世之中，兩個人早已是彼此唯一可以依靠之人，危險前路，本就該一同分擔。他緩緩點了下頭。
夜色越來越深，洞外狂風呼嘯，山風撞在岩壁上，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轟鳴。
岩洞之內，火堆靜靜燃燒，偶爾有木柴爆裂，濺起一點火星。狹小的空間裡，只有柴火噼啪的輕響。白日奔波的疲憊緩緩涌了上來，二人誰都沒有睡意。
女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截干木，火光陡然亮了幾分。她抬手，拿起陳越那件被荊棘劃破袖口的襖子，放在腿上。沒有針線，她便撕下一條麻布，一點點繞著裂口纏裹，一圈又一圈，而後在袖口內側打上死結。
她垂著頭，長發滑落幾縷，擋在臉頰側邊。陳越坐在一旁，安靜看著她的動作。火堆暖意流淌，兩個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長，在岩壁之上緩緩靠在一起。
襖子修補完畢，女子將衣裳放在他身側的地面。
洞外風聲依舊不止，漫長寒夜才剛剛開始。往後冰封大雪落下，山路斷絕，這一方狹小岩洞，便是二人唯一的容身之地。無數個日夜，將要在這岩壁之下相伴熬過。
火堆緩緩暗下，夜色沉沉籠罩岩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