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荒嶺苟存
第五十四章獸阱得獲,生死同路
天還未亮透,一層濃厚的白霧籠罩整座山林。寒霜覆滿枯草,每一步踩下去,腳下便響起細碎冰裂之聲。深秋破曉前的深山,寒意刺骨,茫茫白霧將遠近林木全都裹入一片朦朧之中,數步之外便看不真切。四下寂靜,風聲低低掠過樹梢,不見鳥獸啼鳴,整片荒嶺沉在一片沉沉的冷寂里。
岩洞之中,火堆餘燼尚有一絲溫氣。暗紅色炭火埋在厚厚的灰燼底下,那一點微弱的熱度,勉強撐住洞內的寒涼。自逃出城池,一路奔逃到這片深山,二人已經許久不曾吃上一頓飽飯。每日靠著山野間尋來的草根、乾果勉強果腹。長久的飢餓,一點點掏空了身子裡僅剩的力氣,兩條腿走起路來時常發飄,身上的皮肉鬆垮,稍費氣力便滿身虛汗。
陳越最先醒過來。他撐著冰涼的岩壁慢慢起身,身子猛地一晃,腳下踉蹌半步。他連忙伸手按住凹凸不平的石壁,粗糙的石粒硌著掌心,一股冷意順著指尖鑽進骨頭裡。他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,那一陣眩暈才慢慢退下去。
他彎腰拾起腳邊那根打磨許久的短木矛,手指順著磨得光滑的矛杆摸了一遍,隨後又撿起腰間的短刀,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點冷光。他把刀牢牢別在腰間的布帶上,布料單薄,刀鋒的涼意貼著皮肉,時時刻刻提醒著他,此地並非安穩之地。
女子早已醒轉,蹲在岩洞內側那塊乾淨的石板旁。地上攤著他們僅剩的一點存糧,寥寥幾顆乾果,一小捆曬乾的草根。她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撥動那些吃食,一遍又一遍數著。亂世山里,一口吃食便能活命,半點都糟蹋不得。清點完,她抬起頭,目光落在陳越略顯蒼白的臉上,看了片刻,沒有說話。而後她站起身,走到岩洞角落,拿起那根粗壯的長木杖,五指緊緊攥住杖身。
二人沒有開口說一句話。一路逃亡,見過太多死人,遇過無數兇險,很多事情不必多說。一前一後,抬手掀開洞口用來擋風的厚草簾,緩步走出岩洞。
晨寒撲面而來,白霧沾在臉上,鑽進衣領。呼出來的熱氣轉瞬化作一團白汽,又被冷風打散。能見度極低,四周的樹木只剩一團團黝黑模糊的影子。陳越走在前頭開路,腳步放得很輕,鞋底碾過覆霜的枯草,發出細碎的脆響。他體虛未復,走一小段路,便停下腳步,胸口微微起伏,緩上幾口氣息。他的目光不停掃向兩旁的樹叢,耳朵豎起來,聽著林中傳來的任何一點動靜。
女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長木杖垂落在身側,視線一直留意著身後與兩側的樹林。她走得不快,腳步穩穩落地,專門盯著陳越看不見的盲區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彼此照應,在白茫茫的霧氣里,順著蜿蜒的山道慢慢往前走。
腳下霜濕的泥土上,印著不少昨夜新留下的獸跡。深淺不一的蹄印,大大小小的爪痕,交錯散落在落葉與泥土之間。看得出來,入夜之後,不少野獸曾從這條小徑走過。山林看著安靜,暗處處處藏著活物。
走到離前方那片空地尚有數十步遠的時候,陳越忽然停下腳步。他側過身子,抬手攔住身後的女子。周遭霧氣沉沉,眼睛看不遠,只能依靠耳朵分辨動靜。
樹叢深處,傳來一陣粗重痛苦的喘息,夾雜著幾聲低沉不甘的嘶吼,樹枝被撞得來回搖晃,枝葉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那聲音穿過白霧,清清楚楚落到二人耳中。
陳越眼神一凝,抬起手,示意女子原地站住,不要發出一點聲響。他彎下腰,借著低矮灌木的掩護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。腳下的落葉被輕輕踩扁,他把半個身子藏在灌木叢後,慢慢探出頭,望向那一片狼藉的泥地。
泥地上到處都是被踩踏翻起的黃土,不少灌木硬生生折斷。一頭成年野豬歪倒在地,身軀粗壯敦實,皮毛沾滿泥土。它身側一道傷口深得見骨,皮肉向外翻卷,暗紅的血水不停滲出來,把身下的泥土染成深色。地面除了野豬的蹄印,還有另一頭野獸打鬥過後凌亂交錯的痕跡。泥土坑坑窪窪,草木斷了一地。
野豬先前定是和別的猛獸惡鬥一場,負傷落敗,一路逃到這裡,再也撐不住,倒在了地上。它徒勞地蹬著四條腿,喉嚨里滾出一聲聲低吼,卻再也爬不起來。
陳越回頭,朝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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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透過白霧看清眼前景象,腳步沒有往後退半分。晨風吹動她鬢邊散亂的頭髮,她神色平靜。一路從戰火里逃出來,死人、流血早已不是稀奇事。
陳越右手握住腰間短刀的刀柄,冰涼的鐵被掌心攥緊。
女子往前踏出半步,長木杖橫舉起來,杖尖對準野豬的頭顱,穩穩站在側面,做好牽制戒備。
沒有半句交談,一人警戒控場,一人近身了結。
陳越俯低身子,快步上前,短刀狠狠扎了下去。
野豬一聲悽厲的嘶嚎響徹山林,四肢劇烈蹬踏,塵土、霜泥四下揚起。陳越半跪在地,手臂死死往下用力,刀刃深深扎進野豬的身子。龐大的身軀不停扭動掙扎,溫熱的血水濺到他的袖口。他咬緊牙關,不肯鬆手,直到身下的軀體慢慢停止掙扎,四肢無力地攤開。
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剩下兩個人粗重起伏的喘息,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。
陳越緩緩站起身,染血的短刀垂在身側。方才一番發力,耗去他不少力氣,胸口不停起伏,額角滲出一層冷汗,順著臉頰滑落。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女子,二人目光短暫交匯,誰都沒有說話。
野豬分量沉重,兩個人身子虛軟,不可能一次性把整頭野獸搬回岩洞。他們便就在這片林間空地就地分解。陳越握著短刀蹲下身,切割肉塊,瘦肉和肥油仔細分開,一塊塊整齊碼放在寬大的樹葉上面。女子持杖在四周來回走動警戒,目光一遍一遍掃過白霧籠罩的樹林,一刻不敢鬆懈。濃重的血腥味最是惹禍,稍不留神,便會引來山中別的猛獸,或是在外遊蕩的流民潰兵。
豬頭、骨骼以及其餘無用之物,二人挖了深坑就地掩埋,蓋上厚土枯枝,用腳把泥土踩實,儘可能掩去地上的血氣。
岩洞離這裡還有一段山路,一次帶不走所有肉食。陳越尋來山間柔韌結實的藤蔓,將餘下一時運不走的肉塊綑紮牢靠,高高吊在粗壯的樹枝之上,離地數丈,暫時存放,防止山中野獸趁他們離開之後偷食。做完這些,二人挑出一部分肉塊,用寬大厚實的樹葉層層包裹嚴實,裝進隨身的布包包袱,割下的肥油一併包好,打算帶回岩洞熬煉豬油。
裝好第一批肉食,二人不敢在此久留,轉身順著來時的山路折返岩洞。沉甸甸的包袱壓在肩頭,勒出一陣陣酸痛。每走上一段陡峭山路,他們便扶著樹幹停下喘息,緩過氣力再繼續往前走。山間冷風不停吹打在身上,一路的疲憊一陣陣湧上來。
回到岩洞,二人放下包袱,肩頭早已被重物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,酸痛順著肩膀蔓延整條手臂。
短暫歇息片刻,岩洞不能長時間無人看守,二人便原路折返山林。趕在日落之前,取回樹上懸掛剩下的肉,一點不剩全部運回洞中。往返兩趟山路,耗盡了二人僅剩不多的力氣,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著氣。
火堆移到緊靠洞口的位置,煙火順著洞口慢慢向外飄散。陳越將包回來的肥油取出,擦去表面沾染的泥土與血污,放進岩洞存放已久的陶罐之內,架在火上慢火熬煉,透亮的豬油緩緩析出,冷卻之後便可長久存放。餘下的肉塊不需要撒鹽,直接攤開架在低矮的木架之上,以文火慢慢燻烤烘乾。二人輪番守著火堆,不敢讓明火將肉烤焦。熏制方才起步,肉塊想要完全乾透,還需接連數日煙火熏烘。
燻肉的香氣慢慢在狹小的岩洞內散開。
陳越坐在洞口,取出那一把染過血的短刀,借著洞口透入的天光,細細擦拭刀刃上殘留的血污。洞外的山風吹進來,拂過他的肩頭。
女子抬眼望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翻動火上的肉塊。
方才山林之間,無需半句叮囑。她守著前路,他揮下刀刃,生死已然綁在一處。往後若是遇上潰兵、惡徒,再到生死關頭,她便會擋在一旁,而他,也會為守住這一方岩洞,守住身邊之人,揮刀相向。
火堆噼啪作響,濃煙裹著肉氣盤旋飄向洞外。洞外的風一日冷過一日,大雪封山的腳步,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