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夜窺岩洞,危機暗伏
晨霧遲遲不肯散去,一層白茫茫的水汽鋪在山林之間。朝陽被厚雲遮住,漏不下半點暖意,山間的寒氣反倒比夜裡更重。地上的白霜還未消融,人一腳踩上去,碎霜混著濕泥沾在鞋底,冰涼的感覺順著腳底板往上竄。
岩洞外頭靜悄悄的,昨夜那人離去之後,一整夜再沒有腳步聲靠近。
陳越走到洞口,扶著粗糙的石壁探出頭,目光慢慢掃過洞口四周的荒草與山道。地上的枯草被人踩踏過,幾道凌亂的腳印印在霜泥之上,深淺不一,一路朝著山下的方向延伸出去。腳印邊上,還有一口咳出的殘痰,凍得發硬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許久,又抬腳走到那片被踩亂的草叢邊上,彎腰,指尖碰了碰泥印。泥土冰涼,腳印已經凝住,看得出那人走了不少時辰。
女子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,長木杖握在手裡,視線順著腳印遠去的方向望了一陣。山間的風掠過二人的衣襟,吹得身上單薄的衣裳緊緊貼在皮肉上。
二人沒有說話,順著腳印往外走了數十步。兩旁樹叢茂密,枯枝交錯,山道彎彎曲曲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四周只有風吹樹葉的響動,看不見半個人影。
陳越停下腳步,抬手攔住女子。他搖了搖頭,轉身往岩洞折返。追出去便是冒險,荒嶺之中不知道還藏著多少流民潰兵,貿然離開岩洞,丟下熏好的肉食,岩洞便等於空門大開。
回到洞內,二人第一件事便是處理野豬內臟。豬心、豬肝最不耐存放,再多放一日,便會腐壞發臭。陳越撿來細小的乾柴,燃起一小簇明火,架起石塊,將內臟放在上面炙烤。油脂一點點滲出來,肉香很快填滿狹小的岩洞。
炭火噼啪作響,烤熟之後,二人分食乾淨。滾燙的肉食落進腹中,多日空空蕩蕩的胃終於有了著落,暖意順著肚子慢慢散開,流失許久的力氣一點點回到四肢。
火堆隨後壓得很低,只留暗火,不再讓明火燃起。淡煙緩緩飄出洞口,分量壓到最少,儘量不讓遠處的人看見岩洞上空升起煙氣。
木架上的大塊肉條還在慢慢熏著,油脂時不時滴落,落在炭火之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金黃的豬油安安穩穩放在岩洞內側的角落,被一塊破舊的麻布蓋著。熏好的肉乾,便是二人熬過寒冬長久的依靠。
白日餘下的時光,二人誰都沒有走遠。一人守在岩洞之內照看火堆與肉食,另一人便守在洞口側邊一塊凸起的大石之後,借著灌木的遮擋,遠遠盯著山下上來的那條小路。
輪到陳越值守望風的時候,他靠著冰冷的岩石蹲下身子,半個身子藏在灌木叢後。腰間短刀牢牢別在布帶之上,刀柄貼著腰側。眼睛一眨不眨望著蜿蜒上山的山道。風吹過,枝葉在他眼前來回晃動,擋住一部分視線。他便微微偏過頭,從枝葉的縫隙之間,一刻不停地望向山下。
山路空空蕩蕩,只有鳥獸偶爾走過,不見一個人影。日頭慢慢爬到頭頂,又一點點向西斜下去。日光褪去,暮色再一次籠罩整片山林。
天色黑下來之前,二人撿來許多乾枯的枝條,堆在岩洞最裡面。今夜依舊只燃炭火,不點明火,火光只能夠照亮洞內一小塊地方,洞口之外,便是沉沉黑暗。
吃過一點烤熟的野果,二人便輪流守夜。
上半夜由女子值守。她坐在洞口陰影之中,長木杖橫放在膝頭,身子一動不動,耳朵卻時刻留意洞外傳來的每一絲聲響。陳越靠在岩洞內側的石壁上,閉著眼淺歇,短刀放在手邊地上,木矛斜倚石壁,伸手便能摸到。腹中飽實,身子不再虛飄,只要有動靜,便可立刻起身迎敵。
山裡的風聲又響了起來,嗚嗚地繞著山谷打轉。
一開始一切都安安靜靜。
時至後半夜,風忽然小了。
就是風聲減弱的片刻,遠處山道之上,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。
好幾雙腳踩在枯草落葉之上,窸窸窣窣,聲音壓得很低,刻意放慢,一步一步,朝著岩洞這邊慢慢靠近。
女子搭在木杖上的手猛地收緊。她沒有動,身子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,腦袋微微側著,目光死死望向洞口那一片黑暗。
陳越一瞬間便睜開雙眼,一手抄起地上的短刀,一手拎起木矛,緩緩站起身。腳步放得極輕,一步一步走到女子身旁。
洞口外,幾道黑影慢慢從山道的拐角處走了出來。借著微弱的月光,陳越數清楚,一共三個人。衣衫破爛,身形枯瘦,顴骨高高凸起,走路腳步虛浮,一看便是長久挨餓,身上沒有多少力氣。三人腰間有的別著石塊,有的攥著削尖的木棍。弓著身子,貓著腰,躲躲閃閃,一點點往岩洞靠近。
他們沒有出聲呼喊,顯然不是來問路求宿,是悄悄摸過來的。
三人停在洞口外丈余遠的荒草里,蹲下身,探頭往洞內張望。洞內炭火的微光隱隱透出洞口,燻肉淡淡的香氣,順著夜風飄了出去。
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岩洞,又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。月光落在他臉上,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。
陳越右手握緊短刀,矛尖緩緩抬起,兩條腿微微分開,重心下沉,身子緊繃。他沒有衝出去,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立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,靜靜看著洞外的三道黑影。
女子也緩緩站起,長木杖橫在身前,杖尖朝外。
洞內炭火依舊安靜地燃著,肉油偶爾滴下,滋啦一聲輕響,傳到洞外。
洞外三人蹲在草叢裡,小聲地耳語,聲音壓得極低,風吹過來,只能夠聽見斷斷續續的字眼。
「裡面有吃的。」
「就兩個人。」
「趁夜裡闖進去。」
陳越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往前輕輕踏出半步,腳下一塊小石子被輕輕踢動,滾落在地,發出一聲脆響。
洞外三道黑影猛地一僵,談話聲瞬間停住。
一時間,洞口內外,兩邊都靜了下來。黑暗之中,彼此看不見對方完整的面容,卻都清楚對面已經發現了自己。
過了片刻,其中一人撿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,抬手猛地朝著岩洞洞口扔了過來。
石塊破空飛來,重重砸在岩洞入口的石壁之上,砰的一聲,碎石飛濺。
緊跟著,三道黑影從草叢裡猛地竄了出來,大叫一聲,直朝著洞內衝來。
陳越腳步一跨,迎了上去,手中木矛直直朝著最先衝過來那人的胸口捅去。
那人慌忙側身躲閃,矛尖擦著他的肩頭划過,劃破一層皮肉。那人吃痛,一聲痛呼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女子握著長杖,快步上前,長木杖重重橫掃而出,一杖打在第二個人的腿上。那人本就體虛,腿一彎,重重摔倒在地,痛得在地上翻滾,一時爬不起來。
剩下最後一人,手裡握著一根尖木棍,直刺向陳越的胸口。陳越側身躲開,棄了木矛,右手飛快抽出腰間短刀,刀刃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冷光。
雪亮的刀鋒映出那人一張枯瘦的臉,他腳步猛地剎住,眼神里生出懼意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先前肩頭受傷的那人不死心,繞到側面,撿起木棍,狠狠揮了過來。陳越側身躲開,短刀向前一遞,刀尖擦過他的胳膊,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。溫熱的血立刻滲了出來。
那人慘叫一聲,往後連退數步。
三個流民本就饑寒交迫,體力所剩無幾,又見陳越手中握著鋒利短刀,不敢以血肉硬拼刀刃。片刻僵持,三人自知討不到半點便宜,再耗下去只會吃虧,慌忙抽身往後退去,連滾帶爬,逃進了外面的黑暗山林。
陳越站在洞口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方才一番纏鬥雖短,依舊耗去不少氣力。短刀還握在掌心,刀刃上沾了一點方才纏鬥濺上的血珠。他抬眼望向他們逃走的方向,山道之上,只剩下漸漸遠去的腳步聲。
女子站在他身側,長杖垂落在地,手臂微微發抖,方才一番拉扯,她手腕也挨了一下重擊。
二人沒有去追。
陳越轉過身,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石塊,一塊一塊堆在岩洞門口。女子也跟著動手,將大大小小的石頭搬過來,一塊塊壘起,封住大半洞口,只留下一條狹小的縫隙,用來向外觀望。
做完這些,陳越才緩緩轉過身,走到火堆旁邊坐下。他脫下外層破爛的上衣,胳膊上被木棍擦出來一道淺淺的紅印,並無重傷。他伸出手揉了揉,酸脹之感緩緩散開。
女子站在一旁看了片刻,轉身尋來一點清涼的濕草,遞到他手邊。
陳越接過,敷在酸痛之處。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住那股鈍痛。他將短刀收回到腰間布帶,牢牢扣緊。
火堆依舊燃著,架上的燻肉還在緩緩烘乾。
岩洞之內,再沒有半點睡意。二人守著壘起的石牆,一整夜都睜著眼,盯著洞口外面漆黑的山路。
誰都明白,今夜這三人退走,絕不會就此罷休。荒嶺之中,岩洞的位置已經暴露。往後,這一方藏身之地,再無一日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