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破屋棲寒
深巷夜風穿繞斷牆,卷著滿地碎瓦細土,颳得殘梁枯草簌簌輕顫。遠處城頭巡兵的甲葉脆鳴隔風飄來,斷斷續續,遠近錯落,把漆黑街巷襯得愈發空蕩死寂。
陳越指尖輕扣女子小臂,腳掌貼地,步步壓得極輕。凍土表層結著硬霜,鞋底碾過霜殼,只泄出幾不可聞的細碎摩擦聲。他始終走在靠街外側,身形貼緊斷牆黑影,將女子穩穩護在里側。
巷道兩側牆根下,密密麻麻蜷著各色流民。人人裹著襤褸破布,身子縮成一團,緊貼凍土抱團取暖。大多垂首不動,肩背僵冷,只剩胸口一絲極緩的起伏證明尚且活著。整條長巷無人言語,無人張望,唯有寒風往復穿梭,刮動破布邊角,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響。
女子半步緊隨身側,步履沉穩,節奏勻緩。厚重棉襖疊穿在外,頸肩裹緊獸皮,周身裹得嚴實。只是行路之間,胸腔會時不時輕微起伏,面色在夜色里長久泛著淡白。她手裡握著長木杖,杖頭偶爾點一下地面,借著力道穩住身形,卻不曾發出重響。
陳越雙耳始終敞著,濾去風聲雜響,專辨街巷生人動靜。腰間制式短刀被棉衣牢牢遮蓋,冰冷金屬貼著腰側皮肉,輪廓隱沒無痕。他不敢讓這柄軍刃顯露半分,一旦被巡兵看見,二人過往的經歷便會盡數敗露。
一路縱深穿行,避開所有開闊路口,專挑斷牆陰影迂迴。沿途不時遇見橫在路面的朽木、散落的殘破器物,每一步落腳都要仔細試探,防止踩塌凍松的泥塊,鬧出動靜。直至巷尾深處,一間半塌土屋靜靜落於視野之中。
院牆大半傾頹坍塌,只剩半截泥牆歪斜佇立,勉強隔絕外部視線。屋門朽爛脫軸,歪歪斜斜掛在木框上,屋內濃黑沉暗,聽不到半點人聲動靜。
陳越抬手,止住腳步。
他側身貼牆,靜立數息。目光掃過院牆內外,耳朵仔細捕捉屋內的聲響。院內地面薄霜鋪地,霜面平整光潔,只有夜風掃出的細密紋路,沒有任何新鮮踩踏足跡。屋內死寂沉沉,無風動、無物響、無生靈氣息。
確認無礙,兩人矮身穿過院牆缺口,悄無聲息踏入院中。
院內寒氣更重,霜氣貼地漫鋪,落得滿地寒涼。牆角的荒草凍得硬脆,稍一碰觸便會折斷。
陳越抬步上前,指尖輕扶朽木門板,緩緩向內推開一條縫隙。門板轉動,積年干塵簌簌脫落,混著屋底沉霉寒氣撲面而來。
屋內半邊屋頂徹底塌落,歪斜的朽木樑柱懸在半空,搖搖欲墜。地面堆積著大量碎土、斷木與乾枯秸稈,牆角磚石縫裡凝著連片白霜,層層疊疊附在陰冷牆面上。屋角還殘留著半塊破碎的陶碗,歪倒在秸稈堆邊。
女子鬆開握杖的手,長木杖垂落身側,靜靜立在屋中,身形穩而不動。她目光掃過屋內破敗的樑柱,又望向門洞縫隙,留意巷外的動靜。
陳越卸下肩頭包袱,雙手輕托,穩穩放置在屋內最乾燥的秸稈堆上。包袱沉甸甸的,落在秸稈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他屈膝蹲身,指尖輕輕掀開外層粗麻布邊角。昏黑光線里,陶壁細碎裂紋清晰可見。指腹緩緩撫過裂痕,觸感堅硬幹爽,罐內凝固的油脂緊實板硬,無半點滲露痕跡。罐口綑紮的布條緊實緊繃,層層纏繞,未有鬆動。
他指尖將麻布重新抻平、裹緊,層層壓實邊角,讓包袱內物件穩穩固定,再無晃動磕碰的餘地。做完這一切,他又伸手按了按包袱的另一側,確認風乾肉塊也被布層裹牢,不會在挪動的時候相互摩擦。
收拾妥當,他起身移步門洞細縫前,身軀隱入陰影,朝外靜立瞭望。目光掃過巷口,留意往來人影,耳朵分辨遠處傳來的各類聲響。
女子緩步挪至屋內最里側的厚實土牆根,緩緩落座。長木杖橫擱膝頭,雙手輕搭杖身,背脊貼實冷硬牆面,周身氣息盡數斂靜。眼帘輕垂,呼吸綿長細緩,靜坐不動。
夜色越沉,城外野風不停穿巷而過,鑽進殘破屋舍,繞著塌梁殘柱反覆迴旋,吹得屋內秸稈輕輕顫動。細碎的風聲在屋中來回迴蕩。
不知過了多久,巷口遠方傳來拖沓的腳步聲,伴著含糊不清的低語,由遠及近,慢慢朝著這片巷區遊蕩過來。
陳越背脊瞬間貼緊土牆,身形徹底沉進陰影,呼吸驟然放輕。
屋內女子指尖微收,指節扣住木杖杖身,靜坐姿態分毫未變。
幾道人影在巷口徘徊停頓,腳步聲來回拖沓,零散的低語隨風斷續飄入屋內。人影在街口佇立片刻,其中一人抬手往巷內望了望,終究沒有深入巷尾,腳步聲漸漸拖沓遠去,細碎話音慢慢消散在深巷盡頭。
周遭重歸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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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越緩了氣息,依舊立在門前未動。又靜靜聽了許久,確認巷內沒有別的生人靠近。
「我守上半夜。」他壓著極低的聲線開口。
牆根下的女子微微頷首,眼帘依舊垂落,整個人靜若凝止。
夜風不停穿屋而過,霜氣層層疊疊浸滿破敗土屋。一屋寒靜,兩人各守一隅,兩道綿長輕緩的呼吸,在沉沉夜色里,安穩起伏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