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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

2026-09-20 09:37:11 作者: 風嚎

  第六十四章寒牆夜越

  夜色沉沉壓在郊野荒原之上,北風裹著細碎霜粒,刮過大片枯蘆葦,發出沙沙的嘶響。冰封沼澤的冰面泛著一層慘白幽光,遠處西城牆黑沉沉的輪廓,橫亘在暗夜之中。

  陳越與女子伏在高坡的荒草叢裡,身子儘量壓低,只露出雙眼望向城頭。

  城頭巡守甲士的靴底碾過城磚,沉悶的腳步聲隔著夜風隱隱飄來。隔上一陣,便有兵卒舉著火把巡過,跳動的火光掃過牆根,把冰封沼澤的窪地照得一片亮白,轉瞬又墜入無邊的黑暗。

  女子肩頭猛地一聳,她迅速將衣袖死死捂在嘴前,脊背繃得僵直,把悶咳硬生生壓進布料。片刻之後,她抬手,袖口飛快擦過嘴角,一點淡紅的血沫蹭在枯草上,轉瞬就被夜霜蓋去。

  陳越側過臉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沒有出聲。

  女子抬眼,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  刺骨的寒氣穿透棉衣,順著衣縫鑽往骨頭。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壓在肩背,硬物的稜角隔著麻布硌得皮肉生疼。

  身後的曠野斷斷續續傳來聲響,流民的叫罵、悽厲的哭喊,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,斷斷續續飄到二人耳旁。

  陳越手掌按在腰間的短刀。刀身是軍營制式,和民間打鐵打出來的鐵器全然不同。他是潰敗的叛卒,倘若走正門,只要兵卒細看兵刃,盤問來歷,便是殺頭的大禍。岩洞之中,殘村之內,手上都沾過人命,一旦落入官府手中,沒有半分生路。

  所以只能鋌而走險,翻越這處守備稀疏的西牆。

  「再等。」陳越壓到極低的嗓音,氣息幾乎要融進呼嘯的風裡。

  女子頷首,視線牢牢鎖死城頭火把移動的軌跡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火光遊走。

  半個時辰過去,巡守小隊順著城牆向南走遠,火光漸漸隱沒,這一段牆垣徹底陷入昏暗。

  陳越緩緩直起身,解下背上的包袱,抬手掂了掂。指尖觸到包袱內側硬陶的輪廓,那陶壁本就帶著細裂,指腹摩挲過裂紋,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  「你先上。」

  女子握緊長木杖,重新勒緊肩頭包袱,扯過一塊獸皮裹住脖頸,抵擋迎面撲來的寒風。腳步放得輕如落雪,踩著凍硬的泥土,一步步挪到城牆根。

  冰封沼澤的冰面凹凸不平,冰層下藏著細密裂隙,每一步落下,都響起細碎的冰裂。她彎腰貼住牆根陰影,借著牆下塌落的殘磚土堆向上攀爬。城磚凍得冰硬,磚縫凝著薄霜,滑膩難抓。手指摳進磚縫,皮肉被凍得發麻,連日奔逃耗空了氣力,胸腔起伏得格外劇烈。

  陳越緊隨其後,背上包袱,一手攥住短木矛,一手扒住磚縫。包袱隨著攀爬不停晃蕩,內里陶罐反覆磕碰磚石,每一下撞擊,都讓他心神緊繃。

  城頭遠處飄來兵卒閒談的話音。

  「今夜風大,流民怕是又要往城下湊。」

  「盯緊,別叫人摸上來。」

  女子驟然停住,整個人貼緊冰冷牆面,紋絲不動,呼吸壓得細若遊絲。

  陳越懸在半牆之間,肩頭被包袱壓得發酸。包袱內陶罐又撞了一下,沉悶的聲響被呼嘯的北風吞沒,沒有傳到城頭。

  待說話聲漸漸遠去,女子才繼續向上挪動,指尖摳住垛口邊緣,終於攀上城頭。她俯身,伸手向下,示意陳越抓緊。

  陳越借著拉力奮力騰身,手臂肌肉繃得發硬。快要翻上城頭的一瞬,包袱狠狠撞在垛口稜角。

  

  咔。

  一聲極細微的脆響。

  陳越心口一沉,手掌立刻按向包袱內側。陶罐原有裂紋,又崩開一道新縫。罐內油脂依舊凝作硬塊,暫時沒有滲漏。

  他翻上城頭,立刻矮身躲在垛口陰影里。女子已經蹲伏,目光望向城內。

  城內街巷昏黑,零星燈火遠遠散開,巡夜兵卒甲冑碰撞的脆響,斷斷續續從街巷深處傳來。城外的苦難並未結束,入城,只是踏入另一重泥潭。

  陳越解開包袱,掀開外層麻布,匆匆瞥了一眼陶罐。新裂的紋路清晰可見,罐口綑紮的麻布依舊完好。他重新纏緊麻布,把陶罐裹嚴實。

  「罐子裂了。」女子低聲道。

  陳越點點頭。

  「不能久留。」

  二人循著垛口陰影,尋到城牆內側一處戰火損毀的土坡。土堆堆積牆下,坡度相對緩和,是當年戰事留下的殘跡。


  陳越探頭掃視坡下街巷,確認近處沒有巡兵。他把包袱順著土坡緩緩下放,包袱重重砸在凍土上,震起細碎的冰屑。隨即縱身躍下,腳掌落地,雙腿被震得發麻。

  女子握著長木杖,順著土坡滑落。落地的剎那,身子微微踉蹌,俯身頓了片刻,才勉強站直,臉色泛著青白。

  陳越快步上前,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  遠處,巡夜兵卒的火光正朝這邊慢慢移動,火光把一截斷牆染得昏黃。

  「走。」陳越拾起包袱,拽住女子的手臂,兩人閃身鑽進街邊破敗民房的廢墟。

  殘垣斷壁之間滿地碎瓦,冷風穿過殘破的戶洞,裹挾著塵土、霜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。不少流離百姓蜷縮在牆角,縮成一團,身上裹著破爛的布片,在寒夜裡苟延殘喘。有人蜷縮著一動不動,也有人發出細碎的嗚咽,淹沒在風聲之中。

  他們避開開闊街道,貼著斷牆的陰影,往巷子深處穿行。腳下的泥土混著爛泥與碎磚,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腳。

  陳越的手始終搭在腰間短刀。入城之後,這柄軍刀便是禍根,絕不能輕易顯露。叛卒的過往,手上沾染的人命,全都懸在頭頂。

  女子行路腳步虛浮,胸腔起伏比常人劇烈,沒有草藥,只能靠著身上舊衣獸皮硬扛。

  包袱里存糧本就微薄,懷中揣著的二十餘枚銅錢,在遍地饑荒的城中,能不能換來吃食,全是未知。

  北風穿過殘破屋宇,嗚嗚作響。

  他們逃出深山,越過高牆,可亂世的枷鎖依舊套在身上。前路沒有安穩落腳之地,只有數不盡的兇險。

  陳越停下腳步,側耳分辨街巷各處動靜,目光掃過四周頹敗屋舍。兩側的房屋大多門窗破損,不少屋舍已經塌了大半,巷子裡靜得可怕,偶爾有幾聲犬吠遠遠傳來。

  「先尋一處藏身的地方。」他壓著嗓音說道。

  女子應聲,望向漆黑幽深的巷弄。

  夜色茫茫,這座城池接納了兩個滿身傷痕的逃亡者,也將無盡苦難,鋪展在二人眼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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