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雲卿一眼看穿劉素娥的勾引手段。
「提醒一下大哥?讓他有所防備。」
唐雲卿轉念又想:「俗話說『疏不間親』,自己雖然與南樓稱兄道弟,但也只能算是半路兄弟,何況並無真憑實據,有可能被人反咬一口。」
「還是先別點破了,看以後的情況再說。」
入夜,刁南樓醉醺醺地走向王月娟的房中。
王月娟聽到腳步聲,趕忙迎到門口,伸出一雙白皙嬌嫩的縴手,輕輕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子。
兩人相互依偎,腳步踉蹌地挪至那鑲嵌著象牙雕花的床榻前。
待雲收雨歇,兩人軟綿綿地癱在被褥之間,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獨臥房中的劉素娥,身旁連個說話的丫鬟也沒有,越來越感覺被窩裡寒意襲人,枕畔形單影隻,心中滿是淒涼。
她在黑暗中圓睜雙眼,輾轉反側,越是思索,越是難以入眠。
白天那一幕幕賣弄風情的場景,在眼前不斷浮現:她精心地梳妝打扮,有意鬆開衣領,露出半截粉頸,又借著彈琴的機會,向唐雲卿暗送秋波。
自己一腔柔情蜜意,好像桃花瓣隨流水漂逝。可悲!可嘆!
她越想越覺得心窩有千百隻螞蟻在爬動,癢得鑽心。
她輕咬嘴唇,獨自糾結了好一會兒,只覺得興味索然,好像隔靴搔癢,越撓越難受,內心越空蕩寂寥。
她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話本里,有描繪大家閨秀趁著夜深人靜,偷偷溜到心上人房裡私會偷情的情節。
念頭一起,如同火星濺入乾柴堆,瞬間熊熊燃燒起來。
她心中暗自思忖:如今老公不在我這,何不此時悄悄到公子房中去,效仿巫山神女自薦枕席?倘若公子是多情的襄王,那……
想到這,她一骨碌翻身坐起,匆忙重新穿好衣裳。
連鏡子都無暇顧及,僅用手隨意捋了捋凌亂的鬢髮,就輕手輕腳地溜出房門。
她邁著一雙小巧的三寸金蓮,沿著迴廊,在清冷的月光下匆匆前行。
走到半路,突然一陣冷風吹來,令她打了個寒顫。
這一激靈,讓她的腦子清醒了幾分,一個念頭驀地跳出:假如我到了那裡,公子不僅不答應,反而大聲叫嚷,驚動了刁家上下幾十口人,豈不弄巧成拙,偷雞不成蝕把米?到時候自己的顏面掃地。不行,絕對不行!
她猛地停下腳步,心怦怦直跳,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。
在原地猶豫了片刻,轉身快步走回自己房中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兩道柳葉眉緊緊皺在一起,心裡像打了死結一般。
正發愁時,忽然聽到自己房中的丫鬟在睡夢中含混不清地說了幾句夢話,嘰里咕嚕聽不真切。
她心中猛地一動,靈光一閃,頓時有了主意。
她心中暗暗思量:常言道,「十個男子九個肯,只怕女人心不穩」。我此時去叫門,就稱自己是丫鬟。假如他肯開門,這事就能順理成章地成了;要是他不肯,我撒腿就跑,這黑燈瞎火的,他也認不出我是誰。他只會以為是不懂規矩的丫鬟,絕對想不到是我這個主母。
主意打定,她覺得身子已不受控制,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去。
來到唐公子房門外,她只覺得喉嚨乾澀,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她定了定神,伸出手,用指尖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,壓低嗓音,顫抖著說道:「開門……開開門。」
唐公子在房內聽見聲響,警覺地翻身坐起,問道:「誰?!」
劉素娥把聲音壓低,裝出丫鬟的口吻:「是主人房裡當差的丫鬟。」
「深更半夜的,你一個孤身女子到我這兒來幹什麼?」
「奴婢來討個火種。」
唐公子聽她言辭閃爍,聲音還帶著幾分顫抖,心中已然生疑:「討什麼種?」
「取……取火種。」
唐公子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,不禁勃然大怒:「滾!你如果還不趕快離開,我就喊你們府里上下都來瞧瞧你的模樣!到那時,只怕會要了你的命!」
劉素娥站在門外,聽著公子嚴厲的聲音,字字如利刃,直刺進她的心窩。
又聽見他提及「命」,心中一慌,身子晃了晃,險些站立不穩。
她倚在門框上,腦子飛速運轉:唐公子果真是個鐵石心腸的正人君子,自己的心思無論如何也沒法達成了。不如趁早回去,免得露出破綻,否則就全完了。
她急中生智,假模假樣地抽泣起來,哀聲懇求:「賤婢多謝公子教誨,我這就離開。」
「求公子大發慈悲,多多包涵,千萬別將今晚的事告知主人,否則奴婢無臉再活。」
「如果公子饒恕,奴婢就是變牛變馬,也要報答公子的大恩大德。」
「如果公子不肯饒恕,奴婢這就回去懸樑自盡,也省得明天當眾出醜,死後還落個洗不清的污名……」
唐公子在房內聽她說要回去尋死上吊,心中思忖:偷情的事,雖然說可惡,但也罪不致死。她如今好像有悔過之意,說不定以後真會重新做人。如果真的逼死了她,反而成了罪過。
想到此,唐公子放緩語氣:「行了,我不會說出去。但你要馬上離開,如果還有下次,絕不輕饒。」
劉素娥如獲大赦,趕忙哽咽著說:「多謝公子的再生之恩,奴婢就走。」
說完,她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,軟綿綿地轉過身,緩緩地退去。
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迴廊里拖沓著,漸漸遠去。
劉素娥踉踉蹌蹌地往回走,滿腦子都是被拒在門外的場景。
一腔熱血徹底涼透了。
她仰起頭對著半輪殘月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心裡又苦又澀又恨,心想:今生今世是無法與他成為並蒂蓮花了。可恨哪可恨!可悲哪可悲!稍稍慶幸的是,好歹是以丫鬟的名義,自己還沒有敗露。要不然自己會死無葬身之地。
剛才在公子房門外驚出的一身香汗,連衣裳都濕透了,被夜風一吹,冷冰冰地貼在身上,從前胸到後背,涼意直透進骨子裡。
她走近自己房前的亭台時,腳下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隻老鼠,吱吱尖叫,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瘮人。
劉素娥猛地被嚇了一跳,一股陰寒的邪氣,順著她被香汗浸透後張開的毛孔,直直地侵入五臟六腑。
她心神恍惚,拖著沉重的步伐摸回自己房中,一頭倒在床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,渾身的皮膚開始發燙,仿佛有人在她身下點了一把火,燒得她口乾舌燥,難受得她呻吟不止,連枕頭都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。
唐雲卿公子在劉素娥退走之後,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難以入眠。心想:刁南樓平日裡治家也太鬆懈了,下人被縱容得如此猖獗放肆。
日上三竿,陽光透過窗欞灑了滿地。
一個丫鬟急匆匆地來到廳堂,向刁南樓稟報:「主母病了。」
刁南樓趕忙放下茶盞,起身前往劉素娥房中。
他走近床邊,輕輕掀開錦被一角,探頭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劉素娥兩眼上翻,氣息微弱如絲,若有若無;額頭上青筋暴起,臉紅得如同桃花。
刁南樓心中一緊,趕忙伸手,用手掌按在她的額頭上,只覺觸手滾燙,心疼地說:「娘子,你感覺怎麼樣?你跟為夫說說,也好讓我知道病的輕重,好去請醫問藥啊。」
劉素娥的嘴巴動了動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失神的雙眼,呆呆地望了刁南樓一會兒,就無力地閉上了。
這情景把刁南樓嚇壞了,以為她一閉上眼就要斷氣了,慌得手忙腳亂,趕忙伸手探到她的鼻下,查看是否還有呼吸。
緊接著他轉頭朝著門外連聲呼喊:「快去!快去取薑湯來!」
劉素娥雖然昏昏沉沉,但仍有一絲清醒,明白自己的病是口苦心干、五臟如焚,絕非薑湯能救治。
她急忙費力地睜開眼睛,有氣無力地說道:「夫君不必如此驚慌……我不過是……一時睏倦而已……歇一歇就會好……要薑湯作什麼……」
刁南樓見她終於說話,稍稍安心:「既然如此,你先好好躺著,我這就叫人去請王廷桂先生來,讓他給你仔細診斷。」
劉素娥聽到「王廷桂」三個字,心中微微一動,有氣無力地說:「如此……就多謝夫君的關懷了。」
說著,她又閉上了眼睛,只是嘴角似乎不經意地動了動。
刁南樓為何不請別的大夫,偏偏要請王廷桂呢?
王廷桂先生雖掛牌行醫多年,但實在難以稱得上精通。
他卻能哄得眾人送給他幾十面金光燦燦的大匾,高高懸掛於門面上,比如「華佗再世」「扁鵲重生」等等,光彩奪目,耀眼非常。
他的診所門庭若市,出診的車馬絡繹不絕,派頭比真正的名醫還要威風。
普通的病人和家屬都是外行,分不清誰的醫術最好。
家中有人得病,就沒了主意,不知如何選擇。
於是把附近有名無名的郎中先生,無論年老年少,一個個將名字寫在紅紙上,列成一長串,交給那些三姑六婆,讓她們拿到廟裡去,跪在神案前,把他們的名字稟告神靈,然後通過卜掛來確定。
哪個郎中得到的「勝杯」多,就認定是神靈的旨意,就去請那一位來。
任憑他如何用藥,任憑他索要多少銀錢,即使治出了差錯,也只怪自己命不好,絕不敢埋怨先生半句。
王廷桂極為精明,早在掛招牌時就看清了這個門道。
他不惜變賣祖上傳下的產業,用大量的銀子去結交那些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。
這些三姑六婆得了他的好處,就與他結成利益同盟。
病人家屬來祈神請醫,這些三姑六婆連杯筊都懶得問一下,回去就信口胡謅:「在神前連著擲了六次九次,次次都是勝杯,神明認準了王廷桂先生!」
主家沒去廟裡,並不知道其中的底細,只當真是神明的旨意,深信不疑。
那些三姑六婆,又搶先跑到王廷桂的醫館通風報信,將這病人的病症、家境,甚至脾氣秉性都地說了個詳細。
等到看病時,王廷桂三根手指往脈上一搭,隨口道出病情。
這一手展露出來,誰不佩服得五體投地?
因此,他一時間聲名鵲起,名聲越來越響亮。
王廷桂不僅醫術上有些旁門左道,骨子裡更是個好色之徒。
那些女人,即使身體沒有一點病,也總找藉口請他來看看,說是看病,其實是來醫治心病。
劉素娥有點頭疼腦熱時,也喜歡請王廷桂來,好借著看病的由頭眉目傳情、暗送秋波,排解寂寞。
無奈總是有丈夫陪同,兩人雖然都有那份心思,但礙於刁南樓在場,不敢放肆。
現在劉素娥因為想念唐雲卿著了魔,又碰了一鼻子灰,一腔無處發泄的慾火,悶在心頭難受不已。
見刁南樓要去請王廷桂,她心裡一動,暗自思忖:這也是自己心中記掛的人,雖然比不上公子英俊瀟灑,但也有幾分風流手段。既然那位是水中月、鏡中花,撈不著、摸不到,不如等王先生來了,與他調笑調笑。常言道飢不擇食,渴不擇飲,這塊送到嘴邊的肉,說不定還真能吃上。
她越想越覺得心裡痒痒的,也催促老僕快去請王先生來,恨不得他能腳下生風,瞬間就到。
老僕得到主母的催促,不敢懈怠,快步離去。
王廷桂在醫館裡聽說刁府來請,心中先是一喜。
刁家是富貴人家,診金比尋常人家豐厚幾倍。
更讓他心花怒放的是去給夫人看病。
他心裡盤算:刁家大奶奶劉素娥生得花容月貌、風情萬種,前幾次來診脈時,眉眼間流露的情意,他豈會看不出來?只是礙於刁老在旁,一直未能得手。這次如果有獨處的機會,豈不是天賜良機?
他連忙換上一身嶄新的衣衫,對著鏡子把幾根稀疏的鬍鬚理了又理,將藥箱往肩上一挎,就急匆匆地往刁府趕。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他已到了刁宅門前。
刁南樓正在廳上等著,見王廷桂到了,連忙迎出廳外,抱拳作揖,寒暄了幾句,引他入內。
兩人分賓主落座,丫鬟端上香茗。
王廷桂端起茶盞輕抿一口,定了定心神:「刁老爺,今天叫我來是為什麼事?」
刁南樓放下茶盞:「請先生為內人診脈。」
王廷桂又問:「是為哪位診脈?」
刁南樓說:「是賤內。她今天早起來就病倒了,渾身滾燙,精神萎靡。所以冒昧請先生去給她瞧瞧。」
說著,向身旁坐著的唐雲卿拱手行禮:「賢弟稍坐,我陪先生進去看看你嫂子的病,片刻就回。」
唐公子點頭:「大哥自管去,小弟在此等候。」
刁南樓引著王廷桂穿過幾道門廊,來到劉素娥的臥房門前。
丫鬟早已放下一道珠簾,隔開內外。
劉素娥從簾後伸出一隻手,擱在一個小繡枕上。
王廷桂看向從簾下緩緩伸出的手,五指纖細,皓腕似雪,指甲上還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。
他心中頓時酥了半邊,只覺喉嚨發乾,心跳加速。
好不容易穩住心神,他伸出三根手指,輕輕搭在滑膩溫熱的玉腕上,一邊探脈,一邊心神已飄到九霄雲外,暗自思忖:「如此滑膩的玉腕,如果能枕著睡上一晚,就是死了也甘心!」
他又怕刁南樓詢問病情自己答不上來,只好強打精神,收斂心神,仔細地又探了一遍。
這一探,心中就有了底:兩隻尺脈浮數無力,如水上浮萍,按之無根;左手的寸脈更是上沖,超出了寸口,而且脈象中隱隱透出懦弱鬱結之狀,像有東西堵塞在那裡,無法舒展。
他沉吟片刻,分析出病症:是情慾沒有得到滿足,一時求而不得,精神渙散,心力交瘁,外寒趁虛入體。
王廷桂抬起手指:「診完了。」
刁南樓忙道:「請先生到中堂開方子吧。」
王廷桂戀戀不捨地起身,目光仍然忍不住往珠簾後瞥了一眼,這才隨刁南樓一同出來,重新在中堂落座。
刁南樓心急如焚:「先生,賤內得了什麼病?」
王廷桂捋了捋下巴上那寥寥幾根鬍鬚,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,緩緩地說:「依脈象看,夫人應當是頭重如裹、身熱如灼、五心煩悶、口苦咽干、腰膝酸痛,不知道對不對?」
刁南樓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轉身走進內室去詢問劉素娥。
劉素娥躺在帳中,有氣無力地一一作答,竟與王廷桂所言絲毫不差。
刁南樓心中嘆服,趕忙出來,對著王廷桂深深作了一揖,豎起大拇指:「先生果然醫術高明!還請先生賜方,救救戝內。」
王廷桂心中暗自得意,表面上卻做出一副謙遜的樣子,提筆鋪紙,略微沉吟,便開了個方子:以六味地黃丸為基礎,外加熟地黃、細辛、羌活幾味藥。
開完藥方,王廷桂俯下身,壓低聲音在刁南樓耳邊說:「藥方再好,還需要夫人自己開懷解悶。如果心中鬱結不消,神仙的仙方也沒用啊。」
刁南樓連連稱是。
他讓人取出一份厚重的謝金,雙手奉上。
王廷桂假意推辭兩下,就笑眯眯地收入袖中,起身告辭離去。
臨出門時,他還忍不住回頭朝內室方向瞥了一眼。
唐雲卿坐在一旁,將這些看得真真切切,聽得明明白白。
王廷桂剛才那些話,都傳入了他的耳中。
他暗暗生疑:嫂嫂昨天彈琴時還神采飛揚,今早卻突然病成這般模樣,有些蹊蹺。而且她對著我彈奏《鳳求凰》,盡顯淫媚之態。夜裡有自稱丫鬟的想來勾搭於我,但現在見到的這些丫鬟,個個循規蹈矩,沒有一人露出絲毫破綻。
王先生所說的病症,正好是「所求不遂、心火內焚」!難道昨夜來敲門的就是她?
唐雲卿不禁倒吸一口涼氣,背上冷汗直冒。
「祖母再三叮囑我,出門在外,不要強出頭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」他心中叫苦不迭。
「我如果再住下去,怕是會惹上麻煩。不如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!」
恰好此時,貴同匆匆尋來,進門就說:「公子,船已備好,行李也都裝上船了,請您即刻啟程吧,再耽擱下去怕誤了進京的日期。」
唐雲卿如蒙大赦,當即對著刁南樓拱手告辭:「大哥,小弟接到家父嚴命,必須早日趕回老父身邊。」
「你我兄弟今天就此別過,山高路遠,來日方長。」
刁南樓再三挽留,唐雲卿只是搖頭,執意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