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三章 金蘭結義

第三章 金蘭結義

2026-09-16 09:46:30 作者: 遲暮笙簫

  刁南樓將唐公子請到家中,二人移步廳堂,分賓主落座。

  丫鬟手托朱漆描金托盤,呈上兩盞新沏的龍井香茗。

  茶盞是景德鎮細瓷所制,胎薄如紙,襯著碧綠的茶湯,非常惹人喜愛。

  刁南樓舉杯說了聲「請」,二人各自淺抿一口。

  他又隨即吩咐家廚備下酒席,要為公子接風洗塵。

  吩咐完,刁南樓轉過身來,面帶微笑:「請問公子這次到襄陽有何貴幹?」

  唐公子放下茶盞,將自己奉父親之命、上京求取功名的事,仔細告知。

  刁南樓聽後,不住點頭。

  片刻工夫,家人們依次入內,擺開一張黑漆描金八仙桌,鋪上大紅錦緞桌圍。

  轉眼間,冷熱葷素的菜餚便擺滿了一桌。

  兩副銀杯牙箸對整齊擺放,南樓親自執壺,將兩杯酒斟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兩人入席,刁南樓率先敬了唐公子一杯。

  唐公子仰頭一飲而盡,只覺酒液醇厚悠長,入喉溫熱,不禁稱讚道:「好酒!」

  刁南樓又為他斟滿酒,唐公子起身回敬。

  兩人你來我往敬酒,酒過數巡,菜也嘗了不少,彼此的話題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
  唐公子講起沿途的所見所聞,山川的壯美、各地的風土人情,說得栩栩如生;刁南樓聊起襄陽的掌故,街巷的趣事、官場的逸聞,也講得趣味盎然。

  兩人只恨相見太晚,越聊越投緣,越喝越暢快。

  起初二人還正襟危坐,彼此恭敬有禮,禮數周全。

  酒酣耳熱之際,刁南樓把椅子挪到公子身旁,一隻手搭在他肩頭,另一隻手舉著酒杯,眼圈微微泛紅:「賢弟,我與你雖然是初次見面,卻好像是前世舊識。我心中藏著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唐公子放下竹筷,轉過身來,神色鄭重:「大哥何出此言。大丈夫理應坦坦蕩蕩,有什麼話不能說?而且你我兩家是世交,不必遮掩。」

  刁南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又遲疑半晌,方才開口:「我實在是仰慕公子,想與公子結為異姓兄弟。只是怕我的身份,配不上公子。」

  他說話時目光緊盯著唐公子,生怕從對方臉上看出半分鄙夷神色。

  

  唐公子反而放聲大笑,輕輕拍了拍刁南樓的手背,朗聲說道:「大哥這話可就見外了!朋友相交,講志同道合,哪講什麼門第高低,大哥為人忠厚仗義,能與你結為兄弟,小弟我求之不得!」

  刁南樓大喜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:「既然公子不嫌棄,敢問公子今年貴庚?」

  唐公子回答:「小弟今年二十有六。不知大哥貴庚?」

  刁南樓也答:「大哥不才,比賢弟虛長几歲,已是而立之年。」

  唐公子當即從座椅上起身拱手:「小弟拜大哥為兄長!」說完就要行禮。

  刁南樓趕忙伸手阻攔:「且慢!結為異姓兄弟,總要鄭重其事,稟告天地、歃血為誓,才算名正言順,光明磊落。」

  唐公子點頭微笑:「大哥說的對。」

  刁南樓當即喚來管家,吩咐他備辦三牲五禮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家中僕役就抬來一張供桌,桌上整整齊齊擺著豬頭、牛頭、羊頭,另有五色糕點與乾鮮果品。

  香爐內燃起檀香,青煙裊裊升騰,滿室馥郁香氣。

  刁南樓取出一碗清酒,匕首刺破指尖,往酒中滴了兩滴血。

  唐公子跟著刺指滴血,兩滴殷紅的血珠在酒中緩緩散開,終融作一處。

  兩人並肩跪在供桌前,對著天地神明,齊聲稟告:「今有襄陽人氏刁綱(泉州人氏唐雲卿),願對天立誓,歃血為盟,結為異姓兄弟。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若有二心,天地不容,神明共鑒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兩人各飲了一半血酒,然後行八拜之禮。

  行完禮起身,刁南樓一把拉住公子的手,眼圈泛紅,聲音微微發顫:「賢弟!從今往後,我們就是親兄弟了!」

  唐公子只覺胸涌熱流,力握刁南樓的手:「大哥!」

  兩人相視大笑,然後命人重新整理杯盤,再度入席。


  此後彼此不再客套,兄弟前兄弟後,推杯換盞,越來越親密。

  直到夕陽西斜,刁南樓起身:「賢弟稍坐,你我現在是兄弟,我去叫家裡人出來與你見禮,讓妻妾子侄來拜見叔叔。」

  刁南樓家中有一妻一妾。

  正室劉素娥,是前任順天府尹劉俊的嫡親女兒。

  刁南樓的父親在京中任職時,和劉俊是同僚和至交,為腹中孩子指腹為婚。

  劉素娥很漂亮,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



  每次出門,都要精心妝扮,坐在轎中常常掀簾,對街上的帥哥擠眉弄眼。

  如果看見眉清目秀、身姿俊朗的帥哥,就立馬覺得心癢難耐,春心蕩漾。

  回到家中,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滿腦子都是那些帥哥的模樣,整晚都合不上眼。

  每逢刁南樓設宴招待客人,她總要找個理由出來晃悠,一雙眼睛在客人身上滴溜溜轉個不停。

  只要遇上年輕英俊的客人,她就借著斟酒遞茶的由頭故意湊近,不是用手肘輕蹭對方肩膀,就是用指尖故意掃過對方手背,暗送秋波。

  刁南樓開始只認為她是熱情好客,後來漸漸察覺出不對勁,私下裡責備過她幾次。

  劉素娥不但不肯認錯,反而當場撒潑,摔盤砸碗,指著刁南樓的鼻子罵:「你刁家如今落魄到這個樣子,如果不是我娘家撐著臉面,你哪有資格在襄陽城立足?我不過出來見見客人,你就疑神疑鬼,還讓不讓人活了?」

  刁南樓被她罵得啞口無言,又忌憚岳父,只能忍氣吞聲,任由她胡來。

  劉素娥嫁過來多年,始終沒能生兒育女。

  刁南樓就以此為由,納了一房妾室叫王月娟。

  王月娟雖然出身貧寒,但端莊嫻靜,知書達理,進門後從不爭風吃醋,更不恃寵而驕。

  她嫁過來第二年就生下一個兒子,如今已有三四歲,生得白白胖胖,十分惹人疼愛。

  王月娟平日只在家中撫育孩子,做些針線活計,閒暇時在房裡讀書寫字,素來低調,不拋頭露面,不與人爭執計較。

  劉素娥雖然嫉妒她生下兒子,但找不出藉口去為難她,只當家裡多了個幹活的丫頭。

  刁南樓走進內室,對妻妾二人說:「我已和唐公子結為兄弟。你們隨我出去,給叔叔見個禮,千萬不可失禮。」

  王月娟聽完,就整理好衣襟,牽著孩子的手,低眉順目地跟著往外走。

  劉素娥早早就躲在帘子後面,已經窺視了許久。

  她透過簾縫,將唐公子打量了無數遍,見對方面如溫玉,雙眸明亮,鼻樑挺拔;身形偉岸,肩寬腰窄,身著華貴,風度翩翩,玉樹臨風。一舉一動,透著世家公子的溫雅氣度。

  劉素娥只覺得心頭怦怦亂跳,兩頰發燙,手心出汗。

  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神,從內室慢慢走出來,和王月娟等人一起向唐公子行禮問安。

  王月娟盈盈施了一個萬福禮,孩子也清脆地喊了聲「叔叔」。

  唐公子一一回禮,態度和藹可親,言談彬彬有禮,目光清澈,無半點閃爍。

  王月娟行完禮,就領著孩子退回內室。

  劉素娥卻故意拖拖拉拉,遲遲不肯離開。

  她特意放慢動作,彎腰行禮時故意把腰彎得極低,露出一截白皙脖頸和一抹酥胸。

  她抬眼偷偷打量唐公子,滿心期待對方能多瞧自己一眼。

  唐公子只是微微側過身子,目光正視前方,端端正正回了一禮,就轉過頭和刁南樓交談起來。

  劉素娥自討沒趣,心中憤懣懊惱,無計可施。

  丈夫在旁,她也不敢過於放肆,只能緊咬著嘴唇,悻悻地退回內室。

  回到房間,劉素娥關好房門,一屁股坐在床沿,心口還在怦怦直跳。

  她越想越覺得心癢難捺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暗自琢磨:「唐公子如此俊俏,比我家男人強了何止百倍。」

  「他既然和我丈夫結了兄弟,往後肯定會常來走動。日子長了,還怕找不到機會與他相會?希望他別這麼快離開。」


  她猛地坐起身,輕咬著被角,心裡已經開始盤算,要怎麼留住這位帥公子,怎麼找機會和他親近。

  唐雲卿是世家子弟出身,自幼飽讀詩書、通情達理,最看重綱常倫理。

  劉素娥出來見禮時,他看到這女人容貌艷麗,心中暗贊了一句「大哥好福氣」,再沒有別的雜念,那會想到這個女人竟藏著齷齪不堪的心思?

  刁南樓生性豁達爽朗,只當妻子今日格外殷勤是因為家中來了貴客,根本沒有多想。

  唐公子與刁南樓重新落座,僕人又添了新酒,兩人繼續推心置腹,暢聊不休。

  正聊得投機,貴同走進來,垂著雙手靜立在公子身側,等公子說話稍有停頓之時,才上前輕聲稟報:「公子,剛才崔船主派人來傳話,這幾天恰好順風,如果錯過,怕是要多等好幾天。」

  「他問公子是否啟程,好提前做準備。」

  唐公子放下酒杯,向刁南樓拱手:「大哥,小弟不再多打擾了。趁著這幾天順風啟程,早些到京城,免得家父掛心。」

  刁南樓頓時著急,一把拉住公子的衣袖:「賢弟,你我好不容易結拜為兄弟,今天就分別,為兄如何捨得?說什麼你也不能走!船費多少,你儘管開口,全都算在為兄頭上。」

  「大哥說的是什麼話,小弟不是在意錢財的人。只是我心中牽掛家父,耽擱久了,我心裡就有些難熬了。」

  刁南樓緊緊拽著唐公子的衣袖不肯鬆手:「賢弟!你我一見如故,今天剛結拜,連一頓安穩飯都沒吃完,就要離去,叫我心裡如何能安?」

  一邊說一邊眼圈漸漸紅了,他聲音也帶了哽咽:「怎麼著也要再住幾日,讓為兄盡一盡地主之誼。如果你執意要走,那就是看不起我這個當哥哥的!」

  公子見他言辭懇切,眼中泛著淚光,心裡也十分不忍,思索了一會,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既然大哥如此盛情挽留,小弟就再住一兩天。」

  刁南樓瞬間轉憂為喜,拍著胸膛:「這點小事不勞賢弟費心,交給我就好!」

  唐公子吩咐貴同先回船上告訴崔船主,說自己要在城中再逗留幾天,船費照付,還每天額外加倍補償。

  貴同拱手作揖,轉身出府,直接往碼頭去了。

  天色慢慢暗了。

  南樓吩咐下人點上燈燭,屋子裡便立刻亮堂起來。

  家人又重新添了酒菜,兩人再次入座,一邊飲酒,一邊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暢談。

  這一聊,就從黃昏聊到半夜。

  兩人談古論今,點評天下人物,越聊越投機,恨不得這一夜就把話說盡。

  劉素娥在內室也整整一夜沒能安睡。

  她屏退了身邊的丫鬟,獨自躲在屏風之後,透過屏風的縫隙悄悄偷看廳堂里的動靜。

  搖曳的燭光之下,唐公子更像月下仙人。

  劉素娥看得心潮翻湧,只覺得渾身發熱,臉頰燙得通紅,心頭百般不是滋味。

  她一邊悄悄窺探,一邊忍不住在心裡亂想:「真是人比人氣死人,我為什麼不能擁有象唐公子這樣俊美的老公!」

  「爹爹真是糊塗,明知道刁家已經失勢,刁綱又是個不成器的粗人,還死守狗屁婚約,硬把我嫁過來。」

  「如果當初退了婚,憑我的容貌,完全可以在同僚子弟里選一個才貌雙全的,就不會這樣整日裡揪心了。」

  想到這裡,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幅畫面:自己和唐公子並肩同坐,你撫琴我吹簫,兩情依依,好不愜意。

  她越想越沉溺其中,嘴角不知不覺就泛起了一絲笑意。

  可唐公子就在隔了一道屏風的廳堂里,近在咫尺,卻遙不可及。

  這種看得見摸不著、聞得到得不到的滋味更折磨人。

  心頭翻湧的那股燥熱慕戀,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,化作了滿心的酸楚和委屈。

  她咬著下唇,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,滴濕一大片衣襟。

  她又羞又惱,帶著一腔又恨又怨的情緒,索性猛地站起身,重重跺了跺腳,自言自語道:「算了,與其在這心癢難受,還不如回去睡覺!」

  一甩袖子,轉身回房,和衣倒在床上,翻來覆去輾轉許久,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合上了眼。

  刁南樓與唐公子一直交談至三更左右,見公子露出倦意,南樓也有些精力不支,這才笑著說:「賢弟今天也乏了,我們都去歇息吧,明天再聊。」


  刁南樓親自掌燈,將唐公子送至客房。

  客房早被刁南樓吩咐下人收拾好了,窗明几淨,錦被繡枕,一應俱全。

  刁南樓又伸手試了試床鋪軟硬,覺得妥帖了,才拱手告辭,回自己房中歇息。

  唐公子脫去外衣,躺到床榻上,卻一時半刻毫無睡意。

  他望著窗外那一輪明月,想起祖母的叮囑、父親的期望,又回憶起剛才與刁南樓結拜的場景,心中感慨萬千。

  翻了個身,沒多久才慢慢睡去。

  次日清晨,刁南樓早早起身,吩咐廚房準備了精緻早點。

  唐公子洗漱完畢,兩人用過早餐,南樓領著公子在自家宅院的園子中四處遊覽。

  刁家這座祖宅不算十分寬敞宏大,但亭台樓閣一應俱全,假山池塘錯落相映,別具一番清雅趣味。

  兩人沿著迴廊緩緩前行,穿過一片竹林,繞過一座假山,來到一處幽靜書齋。

  推開門走進屋中,只見四周牆壁掛滿名人書畫,案頭陳列著漢代銅鼎、秦朝古器,雖算不上稀世珍寶,卻處處透著古樸典雅的氣息。

  屋裡正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琴案,琴案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瑤琴,琴身漆色烏黑髮亮,琴弦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
  琴案旁放著一隻宣德爐,正燃著一炷篆香,香菸裊裊升騰,清幽的香氣瀰漫了整間屋子。

  唐公子眼前一亮,走上前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琴弦,只聽「錚」的一聲,餘音悠長,久久迴蕩不散。

  「好琴!音色清越,絕非凡品。」唐公子忍不住稱讚。

  唐公子又環望四周,嘖嘖稱奇:「大哥這書齋十分清雅別致。」轉身對南樓詢問:「難道想學陶淵明的桃花源,嚮往歸隱生活,在此修身養性,不問世事了?」

  「哪裡哪裡,愚兄可沒有這樣的喜好。」南樓笑著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這書齋是你嫂嫂的,平日裡都是她在這裡搬弄,那琴也是給她平時彈的。」

  唐公子在泉州老家是聞名一方的才子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尤其痴迷於古琴。

  一路上來風餐露宿,舟車勞頓,早就按捺不住心頭的癮癢。

  現在聽說嫂嫂擅長撫琴,哪裡還按捺得住?當即向刁南樓拱手:「既然嫂嫂精於琴藝,不知大哥能否請嫂嫂到簾內彈奏一曲?小弟略通幾分音律,期待聆聽領教。」

  刁南樓也想著在賢弟面前展示一下妻子的本事,就一口答應,轉身進了內室,見到劉素娥後,把唐公子的請求告訴了她。

  劉素娥正愁找不到機會接近公子,聽丈夫這麼一說,正中下懷,心底滿是歡喜,表面故作矜持,不緊不慢地說:「既然叔叔有此雅興,妾身就勉強獻醜了。」

  說完,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,又換了一身顏色嬌妍的衣裙,還在衣擺熏了香,這才邁著盈盈細步走出內室,往書齋而來。

  她走進書齋的屏風之後,對著正燃著的檀香熏了熏雙手,款款在琴案前坐下。

  隔著薄薄的紗簾,她悄悄向外偷瞄,唐公子正端端正正坐在簾外的椅上,神態端正,目不斜視。

  她定了定神,暗想不如先彈一套正統曲子,給公子留一個好印象。隨即玉指輕舒,指尖撥過琴弦,一曲《伯牙訪友》就從簾內悠悠傳了出來。

  旋律舒緩悠長,忽而如高山流水般激昂清越,忽而似清風明月般幽靜空靈。

  唐公子在簾外全神貫注地聆聽,時而微微頷首,時而輕輕閉目,手指還在膝頭輕輕打著節拍。

  一曲奏完,餘音繞樑,公子睜開眼,高聲鼓掌稱讚:「好!好琴藝!」

  又轉頭對刁南樓說:「嫂嫂這一曲,可謂是『潛魚躍而出水聽,六馬仰秣而忘食』,指法精妙絕倫,完全稱得上是琴藝大師!大哥真是好福氣,有嫂嫂這樣的畫裡愛侶,琴中知音,實在太讓人羨慕了。」

  刁南樓被這一誇讚說得滿心歡喜:「賢弟過獎了,內人不過是隨意彈彈,當不起如此高贊。」嘴上卻謙虛。

  劉素娥在簾內聽了唐公子的稱讚,心花怒放,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,整個人都仿佛浸在雲霧裡,通體舒暢。

  她暗自思忖:「唐公子對我如此賞識,想必是對我有意?」

  「他誇我『畫中寵眷、琴里知音』,分明藏著幾分情意。」

  想到這,她的膽子不由得大了幾分,嬌聲開口:「想必叔叔也精通音律。不如彈上一曲,讓妾身見識見識叔叔的琴藝?」


  那聲音嬌柔婉轉,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,她邊說邊輕輕撩開帘子一角,露出半張粉臉,眼波流轉間,朝著唐公子嫣然一笑。

  唐公子正襟危坐,連忙推辭:「孔聖人說——『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』。還是請嫂嫂再彈一曲,小弟隨後再獻醜吧。」

  劉素娥見他態度謙和、言語得體,愈發篤定公子對自己有意。

  她心中暗想:「何不效仿卓文君,彈一曲《鳳求凰》,試探一下這公子是不是我的司馬相如?」

  《鳳求凰》是昔日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定情的曲子,曲中滿是男女相悅的愛慕之意。

  劉素娥指尖輕落,琴音陡然一變,旋律不再優雅清遠,轉而變得綿軟嫵媚、婉轉纏綿,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息。

  她指法越是嫻熟流暢,曲調就越發繾綣撩人,整支曲子裡,藏了數不清的挑逗勾引之意。

  唐公子起初還靜靜聆聽,可越聽越覺出不對來。

  這曲子他自然熟稔,剛一辨出是《鳳求凰》,心裡猛地「咯噔」一跳。

  他自幼飽讀詩書,又常年在江湖闖蕩,怎麼會聽不出曲里的暗示?

  他微微蹙起眉頭,不動聲色地朝簾內瞥了一眼,隔著輕薄紗簾,隱約能看見劉素娥一邊撫琴,一邊用眼角餘光瞟著他,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「這個女人真無恥,她在勾引我。」公子心中豁然明朗,暗自叫苦:「我要是再留在這裡,遲早要惹出禍。」

  他表面上依舊鎮定自若,等一曲彈罷,就冷淡開口:「原來嫂嫂只擅長這種曲子。」

  劉素娥完全沒有聽出唐公子話里的冷淡。

  她還沉浸在方才的演奏里,以為公子已經被自己的琴聲打動,嬌聲說:「叔叔既然這麼懂琴,何不彈一曲讓妾身也開開眼?」

  她索性掀開半邊帘子,露出整張臉龐,眉眼帶笑,眼含春情,直直地望著公子。

  眼神熾熱得像兩簇跳動的火苗,半分掩飾也沒有。

  唐公子見她如此大膽,竟敢在她丈夫面前還眉目傳情,心裡越來越反感。

  「小弟今日手指不適,不方便彈奏,改天再向嫂嫂討教。」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,神色嚴肅。

  他轉身對刁南樓說:「大哥,時間不早了,咱們去用膳吧。」

  刁南樓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,壓根沒聽出曲子裡的名堂,更沒看出妻子的歪心思。

  他正想勸公子彈一曲,這時一名老僕走進來,躬身稟報:「老爺,午膳已經備好,請老爺和公子去堂屋用餐。」

  刁南樓不再強求,哈哈一笑拍了拍公子的肩膀:「賢弟說得對,先去吃飯!這琴什麼時候彈都成,不急,不急。」

  兩人並肩走出書齋,朝堂屋走去。

  簾幕之內,劉素娥獨自端坐在琴案前,雙手還搭在琴弦上,含著春情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,就孤零零被晾在了原地。

  她呆呆望著唐公子遠去的背影,頓時又羞又惱、又氣又恨。

  她輕咬著嘴唇,面色一陣紅一陣白,紅是因為羞赧,白是出於憤恨。

  她怨恨唐公子不解風情,更惱他絲毫不留臉面。

  「好個唐雲卿!我都這樣了,你竟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,反而把我當成下賤的人?」

  她在心裡怒罵:「我劉素娥才貌雙全,這襄陽城裡,哪個男人見了我不垂涎三尺?偏偏你裝什麼清高!」

  她越想越氣,猛地一把拿起琴邊的香爐,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  香灰撒了一地,薰香的氣息混著灰塵,瀰漫了整間書齋。

  沒過片刻,她又想起唐公子俊逸的臉龐、挺拔的身姿、清朗的談吐,心裡的氣惱漸漸被另一種情愫取代。

  她站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堂屋裡隱約的人影,喃喃低語:「像你這樣的帥哥,我劉素娥志在必得。」

  「不管你對我有情無情,總有一天,定叫你乖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