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吉和莫是強私下定下計策,打算瞞著父親唐雲豹,搶先動手殺掉朝廷派來的欽差,再逼迫唐雲豹起兵造反。
唐雲豹對兩人的密謀全然不知,每天在府中研讀兵書、練習騎射,只以為邊關太平,生活安逸。
莫是強天天派心腹守在城樓上瞭望,專門等欽差的人馬到來。
這一天大約未牌時,南面天際塵土飛揚,好像一條黃龍翻滾而來。
身旁兵士指著遠處,示意莫是強去看:「莫爺,朝廷的兵馬來了!」
莫是強心頭一緊,立即命一名小校快馬去請唐吉公子。
唐吉正在府後的箭道上練習騎射,聽說莫騎尉來請,他立刻翻身下馬,三步並作兩步趕到瞭望樓。
莫是強指著遠處黑壓壓的軍陣,壓低聲音說:「公子您看,這支隊伍一定是陳安邦的兵馬,特意請公子來商議對策。」
唐吉眯起眼睛眺望了一會,咬了咬牙說:「暫時別稟報我父親,先探明來意,再做打算。」
兵馬漸漸逼近,在二十里外停下來,兵士紛紛卸下行裝,安營紮寨,掘灶煮飯。
唐吉冷笑:「他們初來乍到,現在就要入夜,當然會在遠處紮營過夜。」
「趁他軍心未定,我們今晚出其不意去劫營,殺他個措手不及!眾位將士可願隨我同去?」
莫是強當即抱拳:「小將願往!」
兩人商議好後,立刻準備兩隻火牛,在牛尾綁上浸滿油脂的麻繩,又在牛角上牢牢捆好尖刀。
所有人佩戴利刃,頂盔貫甲,只等深夜動手。
二更,兩人率領一隊精兵悄悄打開關門,摸黑出了城。
天上懸著一彎月牙,只有幾點疏星漏出微光,勉強能辨認出道路。
三更,一行人摸到了陳安邦的營寨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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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盤扎得毫無章法。
既沒有按八門遁甲排布,也不符合長蛇陣的布置,臨時修建的轅門哨樓潦草簡陋;巡邏的兵士稀稀拉拉,松松垮垮,有的抱著長矛打瞌睡,有的圍在火堆旁閒聊。
甚至營中的兵士連盔甲都沒有穿戴整齊,刀槍劍戟胡亂堆在一旁。
唐吉與莫是強對視一眼,心中的膽量壯了幾分。
兩人點燃系在火牛尾上的麻繩,火牛受劇痛刺激,發瘋般哞哞狂叫,四蹄翻飛,徑直朝著營寨猛衝過去。
火牛在營寨之中四處橫衝直撞,牛角上的尖刀逢人就刺,牛尾上的火焰又迅速引燃了四周的帳篷,一時間營中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
營中的軍士從睡夢中猛然驚醒,睜開眼就看見火光中兩頭凶獸橫衝直撞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,只顧四散奔逃。
慌亂中,大部分士兵還沒摸到兵器,有的甚至沒來得及穿好褲子,就光著腳在營地里盲目奔逃。
唐吉與莫是強領著人馬趁機殺入,長槍亂刺,鋼刀橫砍,殺得對方潰不成軍。
兩頭火牛本來是唐吉馴養對抗猛虎的,性子生猛異常,衝撞起來勢不可擋。
陳安邦的士兵只能任由火牛在營中橫衝直撞,被踩踏致死、撞傷的人數不計其數,營地里哭喊聲、慘叫聲、牛鳴聲混著火焰焚燒帳篷的噼啪聲攪作一團,亂作一片。
這場大亂,驚動了中軍帳里的陳安邦。
他趕忙披好衣裳,拔出佩劍衝到帳外,厲聲喝問:「哪裡來的狂徒,膽敢偷襲天子使臣的大營!」
唐吉借著火光縱橫衝殺,殺得興起,聽見喝問抬頭望去,一眼認出了陳安邦。
他雙眼漲得通紅,高聲怒罵:「奸佞小人!誣陷我唐家謀反!我唐吉今天如果不剝了你的皮,難消心頭之恨!」
罵完就提槍挺刺,朝著陳安邦猛衝過去。
陳安邦無心戀戰,一來事出突然,軍心已亂;二來他認出唐吉,不願與他動手。
他虛晃一劍撥開唐吉的槍尖,轉身逃走,顧不上營中軍士,匆匆脫身奔逃。
唐吉與莫是強在營中縱橫衝殺,殺得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,放眼望去,再也沒見到陳安邦的影子。
兩人忌憚天色即將破曉,只好收兵,退回關中。
唐吉解下沾滿鮮血的戰袍,端起一碗涼茶一飲而盡,臉上還帶著剛剛廝殺完的亢奮,對莫是強說:「我聽說陳安邦有萬夫不當之勇,是當朝數一數二的名將。」
「沒想到今天被咱們殺得潰不成軍,倉皇逃竄,跟我正面決戰的膽量都沒有,可見盛名之下其實難付,真的是聞名不如見面。」
莫是強卻沒有興奮,他皺緊眉頭,滿臉憂色:「公子,咱們這一回雖然占了上風,但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,一定會再派大軍來。到時候該怎麼辦?」
唐吉將茶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,朗聲道:「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!他吃了大虧,朝廷必然震怒,一定會再派大軍。」
「到時候形勢逼人,父親就算不想反,也不得不反了!」
莫是強遲疑著說:「公子說的雖然有理,咱們關中將士都願意拼死效力,但兵馬必究有限。」
「朝廷兵多將廣,援兵源源不斷,咱們恐怕會寡不敵眾啊。」
唐吉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道決絕寒光:「橫豎都是一死,還怕他人多。」
「假如朝廷再派兵來,我們就破釜沉舟,與他們背城死戰!」
「如果僥倖得勝,我們就趁機殺回京城,擒拿老賊張德龍,將他千刀萬剮,替我祖父與滿門報仇雪恨!」
「如果不幸戰敗,雁門關後有一條小路,可通雲南。」
「雲南有座牛頭山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我們就可以退到那裡暫時安身,招兵買馬,積蓄力量,以後東山再起,報仇雪恨。」
「諸位,怎麼樣?」
眾將熱血翻湧,齊聲說:「我們一直倍受唐家庇佑。如今唐家遭難,正是我們報效之時。」
「公子放心,我們誓死追隨!」
「先瞞過主帥,等朝廷的兵馬抵達,再做打算。」
唐吉向眾將深深作揖,動情地說:「全依仗兄弟們鼎力相助!」
那一晚,陳安邦被殺得潰不成軍,一敗塗地。
全靠超人武藝,他才拼死殺出重圍,一路向南狂奔。
跑到天亮時,身後只剩下幾十名心腹親兵,大家都蓬頭垢面、盔歪甲斜,狼狽不堪。
他帶來的人馬,折損大半。
陳安邦收住腳步,看著自己的殘兵敗將,又氣又恨,牙關緊咬,胸口悶痛。
他強定心神,摸出懷中的兵符印信,打算去就近的代州調集兵馬,重整旗鼓,再來報仇雪恨。
代州有一處關鍵衙門,是第三邊總鎮的帥府。
駐守此地的元帥魏應彪,祖籍山東,是武狀元出身。
他虎背熊腰,面色黝黑,一雙豹眼精光四射,為人剛正耿直,在邊關一帶頗有聲望。
魏應彪正在帥堂理事,忽然有兵丁來報:「啟稟元帥,陳安邦大將軍正來往代州,現已到達二十里外!」
魏應彪放下案卷,心中疑惑:陳將軍不在朝中,怎麼會突然來邊關?
他不敢怠慢,當即下令:「陳大人親臨,必有要務。立即整備儀仗,隨我出城迎接。」
沒多久,將陳安邦接入關內,恭請他到帥堂落座。
魏應彪先依禮拜見,再抬眼打量陳安邦,只見大將軍滿面風塵,衣袍上沾著血跡刀痕,雖然極力維持鎮定,但疲憊中透著憤恨。
魏應彪更加疑惑:「大將軍怎麼如此狼狽,為什麼來我這偏僻邊鎮?還請大人明示。」
陳安邦重重嘆了口氣,述說:他領了皇命,去雁門關探查唐尚傑案的虛實,因為疏於防備,被唐尚傑的兒子唐吉趁夜劫營,被殺得人仰馬翻,兵馬折損過半,如今特來借兵報仇。
魏應彪接過兵符,仔細查驗,確認無誤後交還對方,沉吟片刻才說:「既然是皇上的旨意,卑職遵命。」
「只是……前些日子卑職也聽說行刺的事,心中始終有疑。」
「以唐尚傑的為人來看,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。」
「卑職原來打算寫封奏章為他辯白,盡保忠除奸的本分。」
「只是我遠在邊關,怕道聽途說的傳聞不一定屬實,貿然上書說不中要害,反而會壞事。」
「前幾天我寫了書信給朝中的一兩位知己,叮囑他們想方設法出力保奏。」
「我和唐家並沒有什麼交情,只是不忍心忠臣蒙冤。」
「今天聽大人這麼一說,才知道唐家的兒子竟然如此肆無忌憚、膽大包天,實在讓人痛恨!」
「唉,看清一個人還是真的難呀。」
兩人彼此嘆息了一聲,又把唐尚傑父子狠狠痛罵了一頓。
當天晚上,魏應彪備下酒宴,為陳安邦壓驚洗塵。
次日天剛亮,魏應彪點齊關中三千精壯馬步兵卒,眾人全副披掛,刀槍在晨光里亮得耀眼。
他直接將兵馬交給陳安邦,助他再往雁門關。
陳安邦領著新軍,浩浩蕩蕩,再次殺向雁門關。
這次行軍隊形陣勢,和上一次截然不同:綴著白羽的軍旗如月華鋪灑漫開,鑲著赤羽的軍旗似烈日懸於高空,漫山遍野都是行軍將士,密密層層的旗幟遮天蔽日,戰鼓轟鳴如驚雷滾過,軍陣中殺氣沖天,比上次多了十分勇悍凜冽之氣。
莫是強正從城樓上遠遠眺望,只見地平線上湧出一片鋼鐵洪流,刀槍如林,旌旗蔽空,馬蹄起落間,大地微微震顫。
他心頭猛地一沉,瞬間涼了半截,當即轉頭對關上一幫將領說:「麻煩了!上次我們出其不意才將他們擊潰。」
「如今軍勢比之前要強盛的多。」
「我們這點兵馬阻攔大軍,是以卵擊石。」
「事到如今,必須立刻稟報元帥!」
眾將也清楚再也瞞不住了,只能稟報給元帥,看元帥如何定奪。
眾將一齊湧入帥府,見到唐雲豹,人人面色凝重,更有幾個人額頭上的汗珠還沒來得及擦乾。
唐雲豹坐在案前研讀兵書,見他們的神情,放下書卷問:「諸位找我有什麼事?」
眾將對視一眼,終於有人顫聲開口:「元帥,大事不好!」
眾將你一言我一語,先講了唐尚傑在京城被害、全族下獄的事。
隨後又說朝廷的陰謀:他們忌憚元帥手握重兵,怕您起兵復仇,特意命陳安邦統率大軍,假傳聖旨召元帥回京,實際是要將我們一網打盡。
說完又補了一句:「現在陳安邦的大軍已經逼到關前,距離此地不過十里!」
唐雲豹只覺得五雷轟頂,渾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。
他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,額上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,嘴唇不住哆嗦,想要開口卻發不出聲音,忽然眼睛一翻,直挺挺往後倒下,當場氣昏在大堂中。
夫人任氏、兒子唐吉、女兒唐杏聞訊,急忙從後堂奔來,見唐雲豹躺在地上,面如金紙,牙關緊咬,一時間全都慌了手腳。
夫人撲上去緊緊抱住他,哭著喊:「老爺!老爺!」
一旁的唐杏已哭成了淚人。
眾將連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施救,有人掐人中,有人灌熱湯,有人揉胸口,忙亂了好一會,唐雲豹才悠悠醒轉,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睜開眼睛,望著圍在身邊的妻兒與眾將,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滾落。
他掙扎著坐起身,仰天長嘆,聲音沙啞又悲愴:「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
「如今我父親、兄弟,滿門三百餘口都已遭難,我還有什麼臉面獨活!」
「不管聖旨是不是來騙我,我也一定要回京,和父親兄弟見上最後一面。」
「縱然是死,也死而無憾!」
他頓了頓,開口:「我這幾天心神不寧,眼皮亂跳,還一直奇怪,父親那邊為什麼許久沒來書信,原來是他遭了滔天大禍!」
「只是……只是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?」
莫是強只好硬著頭皮,把那天顧寧來報信的事說了。
他隱瞞了已經告知唐吉,也不提兩人劫營的事。
唐雲豹聽完,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理了整衣冠,臉上淚痕還沒幹透,神情卻漸漸平復,目光里透出決絕。
他朗聲說:「大丈夫,死則死!我唐雲豹上不負天子,下不負祖宗,有何可懼!」
說完,吩咐左右:「備馬,整隊,隨我出關迎接欽差。」
不多時,唐雲豹全身披掛整齊,親自率領儀仗隊,大開城門,出關相迎。
唐雲豹在關樓下高聲傳話,請欽差大人入關。
陳安邦見唐雲豹親自出迎,心中不禁一動,就跟他並轡而行,大大方方進了關。
陳安邦已經從代州調集兵馬,擺明了是要訴諸武力,為什麼他見唐雲豹出迎,就敢大膽入關?
原來陳安邦心中也有想法。
他知道那晚劫營的主謀是唐吉而不是唐雲豹,所以猜測:可能唐雲豹不知情,一直被蒙在鼓裡。
何況他與唐雲豹同朝為官多年,深知唐雲豹為人忠直耿介,是當之無愧的忠臣。
今天唐雲豹既然主動開關迎接、以禮相待,而自己身負欽差之名,聖旨上寫的也是「召卿回京議事」,並沒有明說要將他捉拿問罪。
如果能勸他安安穩穩隨自己回朝,不費一兵一卒,不損一箭一矢,就算他真的犯了錯,也有朝廷依法處置,這可是兩全其美。
陳安邦暫時把那晚的兇險驚懼拋到一旁,反而邁開大步,跟著他走了進去。
唐雲豹是個心細如髮、胸有城府的人。
他見過陳安邦後,並不急著將自家滿門的遭遇拿來質問,只是不動聲色,客氣地寒暄,隨即恭恭敬敬擺好香案,跪接聖旨。
三呼萬歲行禮完畢,唐雲豹站起來,將聖旨上的內容仔細琢磨,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沉重:「聖旨上說召卑職回京議事。」
「只是下官聽說,家父在京城遭人誣陷謀反,如今我家三百餘口老小,全都被打入天牢。」
「這道聖旨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說得好聽是召我回京議事,說到底,是來取我項上人頭。」
「我唐雲豹不是貪生怕死之輩,只可憐我父子兩代,一直小心謹慎,赤心報國,到頭來卻被奸人憑空構陷。」
「將來必定是君子道消,小人道長,無罪之人慘遭屠戮,到那時,這種禍事恐怕不會只是我唐氏一門的滅頂之災了!」
這一場話,字字泣血,句句錐心,深深觸動了陳安邦心底的隱痛。
他長嘆一聲,眼角泛起淚光,開口:「唐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,真不愧是社稷忠臣。」
「我陳安邦也不是尸位素餐、全無心肝之人。」
「實不相瞞,令尊的事,我和梁少師、湛尚書、張郎中等人,在聖上面前叩頭流血,苦苦勸諫了好幾次。」
「可我們始終找不到為令尊洗清冤屈的證據。」
「張德龍三番兩次在皇上面前進獻讒言,用花言巧語迷惑聖上,他上奏稱擔憂大人您在外擁兵圖謀不軌,又慫恿皇上假傳聖旨,騙您回京,好將您全家一網打盡。」
「大人您認為回京是自投羅網,難逃一死。」
「但按理來說,最終結局,也要看天意!」
「我認為大人應該挺身而出,親自到皇上面前,把是非曲直說清楚。」
「縱然最後難逃一死,也足以證明君子臨難不苟的氣節。」
「既然如此,怎麼前幾天我剛到的時候,大人反而做出那樣的事來?」
唐雲豹滿臉愕然:「將軍前幾天就到了嗎?下官確實毫不知情,根本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啊?」
陳安邦搖頭:「大人不必遮掩。依卑職看,大人當時也是擔心身家性命,情急中才走錯了這一步。」
唐雲豹正色:「這幾天下官日夜都在府中研讀兵書,從來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。」
「如果真有什麼紕漏,還請將軍指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