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雲豹對唐吉劫營斬將的事,完全不知情。
他聽到陳安邦這麼說,心裡猛地一沉,暗想:這裡頭藏著天大的隱情,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。
陳安邦見他神色不像假的,就如實說:「卑職奉皇命到此,在距離關下大約二十里的地方停下,怕貿然帶人馬入關,會驚擾附近的百姓。」
「當時已近黃昏,卑職心想,不如就地安營歇宿一晚,等第二天一早再派人通報大人。」
話說到這裡,唐雲豹插口:「一定是守關的瞭望兵偷懶,才讓下官沒能迎接,實在失禮,慚愧!」
陳安邦擺擺手:「憑你我的交情,這點小事何足掛齒。只是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面色瞬時凝重:「誰知三更左右,忽然有一伙人闖入營中,見人就殺。」
「領頭的是大人的公子。」
「當時營中毫無防備,被他們殺了個措手不及,我只好隻身突圍逃走。」
「等到天亮,我清點潰散的兵卒,才知道折損了大半。」
「敢問大人,難道您是聽到令尊在京中的消息,疑心卑職帶兵來拿您,才命公子搶先到我營中下手?」
唐雲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,斬釘截鐵在說:「下官絕無此事,還請將軍不要錯怪!即便朝廷當真派人來拿我,那也是奉命行事,與將軍無關,下官怎敢暗中加害?」
「將軍稍候片刻,等我把犬子揪來,讓您當面辨認。」
「如果真是他做的,留他何用?我直接殺了他!」
話音剛落,他滿臉怒容,霍然轉身,大步踏入內堂去搜尋唐吉。
陳安邦本想勸阻,卻已來不及。
唐吉早就聽說陳安邦進了關,料到對方遲早會找自己當面對質,就提前準備好利刃,躲在廳堂的屏風背後,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楚。
他心想:如今父親要殺我,我的命怕是保不住了;陳安邦哄騙父親回京,肯定會送了父親的命。
看見父親已經從左側轉入內堂去找自己,他連忙從右側閃身而出,快步搶到廳堂。
陳安邦正望著唐雲豹離去的方向出神,忽然察覺眼前人影一晃,定睛一看,正是唐吉。
少年雙目圓睜,面色鐵青,掌中緊攥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,咬牙切齒怒喝:「奸賊!害我祖父滿門,今日又來算計我們父子,我先要了你的狗命!」
陳安邦大吃一驚,連忙要拔劍起身,哪裡還來得及?
唐吉矯捷如豹,一個箭步猛竄上前,手中短刃狠命刺出,正中要害。
忠勇侯陳安邦還沒來得及哼一聲,身子晃了兩晃,轟然栽倒在地,鮮血濺滿當場。
變故來得太突然,廳上眾人全都驚呆了。
等眾人回過神來,唐吉已奪門奔出,轉瞬間沒了蹤影。
幾名將領慌忙奔進內堂,向唐雲豹稟報此事。
唐雲豹正四處找不到兒子,又急又怒,幾個將領跌跌撞撞闖進來,神色慌張地稟告:「元帥,大事不好了!公子他……他把陳將軍……」
唐雲豹心頭像被重錘狠狠砸中,踉蹌著奔回前廳,一眼就看見陳安邦倒在血泊中。
他感覺到天旋地轉,眼前一黑,慘叫一聲:「陳將軍……」隨即一頭栽倒在地,暈厥過去。
內室的夫人、女兒唐杏,以及帳下眾將聞聲趕來,眾人七手八腳,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薑湯,足足忙了好幾刻鐘,唐雲豹才緩緩醒來,哇地吐出一口濁氣,隨即放聲大哭。
淚眼朦朧中,他想起了唐吉,掙扎著爬起身,嘶聲吼道:「逆子呢?快把他捉回來!」說完就提劍追了出去。
唐吉並沒有逃遠,很快就被唐雲豹抓了回來,五花大綁後,被推跪在廳堂前。
唐雲豹指著兒子,淚如雨下,悲憤交加地斥罵:「小畜生!太不懂事!咱們唐家不幸被奸人陷害,污衊唐家謀反。」
「為父正打算入宮面聖,當面說清楚。」
「就算朝廷沒能醒悟,我就算一死,也能無愧於心,配得上忠臣孝子的名聲!」
「何況陳將軍是忠良好人,他這次前來,我本來打算同他商議洗清冤屈的辦法。」
「你這畜生愚昧昏庸,膽大妄為,竟敢殺了他!」
「如今朝廷知道我們斬殺朝廷命官,就是鐵證如山。」
「先前的行刺,不是我們做的,也硬生生被坐實成我們做的了!」
「畜生!為父死不足懼,可恨你玷污了唐家滿門忠烈的清名,恰恰中了奸人的毒計!」
「罷了,罷了,如今就算殺了你,也於事無補。」
「不如將你一起押回京城,一起領受國法,擔下不忠不孝的罵名。」
唐吉跪在地上,涕淚橫流,哭著說:「是孩兒一時糊塗,鑄成大錯,如今要殺要剮,全憑爹爹處置。」
唐雲豹當即喝令左右:「與我綁了!」
左右眾將面面相覷,誰都不肯動手。
他們心中本來都向著公子,不忍心親手綁他。
唐雲豹見狀,長嘆一聲,只好親自上前,取過繩索,將兒子牢牢捆住。
夫人淚流滿面,上前規勸:「老爺,孩子一定是誤認為陳將軍帶兵來捉拿我們,才一時糊塗,暗中去劫他的營寨。」
「今天又見老爺要殺他,他情急之下拼命反抗,才闖出大禍。」
「還求老爺看在他年少無知的份上,想個法子饒他性命吧。」
唐雲豹厲聲道:「這畜生目無法紀,擅殺朝廷大臣,和造反有什麼區別,還有什麼可救的!」
夫人哭道:「老爺,你不要過於迂腐!如今聖上聽信讒言,明擺著就是要將我們唐家滿門抄斬。」
「如今公爹被關在天牢,老爺應領兵殺回京城,救出滿門家眷才是正確的。」
「陳安邦這次過來,嘴上說盡了漂亮話,誰知道是不是佛口蛇心?萬一他表面上甜言蜜語,實際上是騙我們回京一起赴死呢?」
「老爺你就算不肯造反,只想回京見父兄,赴死也心甘情願,可老爺難道就不想想,我們唐家滿門真要被趕盡殺絕嗎?」
「你我夫妻,只有這一雙兒女。」
「應該先把杏兒送去夫家,再打發這不孝子去逃命,哪怕你我都死了,唐家的香火還在呀。」
「如今老爺鐵了心要殺他,唐家就此絕後,皇上也絕不會相信您是忠臣!還望老爺三思啊!」
唐雲豹勃然大怒,鬚髮戟張:「事到如今,盡忠殉節事大,個人生死、家族香火事小,還計較什麼血脈延續!」
「明明是你教子無方,才養出這個大逆不道的孽障!這麼說,你也該殺!」
「你如果再不閉嘴退下,休怪本藩的劍不認得你!」
他絲毫不顧女兒的一再求情,只沉聲吩咐家將:「你們去購置一副上好棺槨,將陳將軍的遺體好好收殮。」
「今晚給我嚴加看守這個孽障,明日我親自押他進京。」
夜深人靜,夫人悄悄來到關押唐吉的地方,支開看守的兵卒,親手為兒子解開繩索,哽咽著低聲催促:「我兒快些走吧,找個地方躲起來,千萬不要再回來了!」
唐吉含淚給母親磕了幾個頭,趁著夜色悄悄逃走。
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唐雲豹發現兒子沒了蹤影。
他當即大發雷霆,立刻下令四處搜尋。
可唐吉藏得十分隱秘,加上眾將心裡維護公子,誰也不肯吐露實情,只一味推說找不到人。
唐雲豹氣得毛髮倒豎,指著妻子厲聲罵道:「一定是你這個賤人教唆他逃走的!」
他唰地拔出寒光閃閃的寶劍,就要殺了夫人。
女兒唐杏和眾將趕忙衝上前,死死將他攔住,有的拉拽,有的出言勸解,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寶劍從他手中奪下。
唐雲豹怒氣攻心,獨自坐在廳中,思來想去,只覺得自己已經走投無路。
他仰天長嘆,覺得萬念俱灰:我唐家一直以忠孝傳家,從沒有做過半分虧心事。
如今天降橫禍,逆子落井下石,真的是冤上加冤。
我這樣狼狽模樣進京,見到君王,也百口難辯。
罷了罷了,這都是我前世欠下的業債,不如早點自盡,免得回朝受辱,我先去閻羅殿等著父兄吧!
他猛地站起身,趁眾人毫無防備,拔出佩劍,橫劍就往脖子上抹。
夫人、女兒與眾將想要上前搶救,哪裡還來得及!
眾人眼睜睜看著唐雲豹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,鮮血染紅了他的戰袍。
廳堂里哭喊聲四起,亂成一片,夫人和杏兒撲在遺體上,哭得死去活來,眾將也都忍不住潸然垂淚。
唐吉沒有逃遠,自始至終藏在內室中。
他聽到外面哭聲震天,感覺事情不妙,當即瘋了一般衝進前廳,一眼就看見父親倒在血泊之中,已沒了呼吸。
眾將勸道:「公子,元帥已歸天,人死不能復生。」
「如今大禍臨頭,一味哭號根本無濟於事,還請公子振作起來,先安置好元帥的遺體,再早些籌劃,應對朝廷派來的大軍。」
唐吉強壓下悲痛站起身,和母親、妹妹一同哭拜在地,對眾將說:「如今我父親過世,只求各位將軍想辦法保我們母子兄妹的性命,此恩此德,我們唐家人永世不忘。」
眾將紛紛說道:「我們深受唐家大恩,自然不會見死不救!」
「今天這件事傳回京城,朝廷一定會認定我們全部是叛黨同謀,必定會再派大軍前來問罪,公子應想好對策。」
唐吉抹去淚水,沉聲道:「如今朝廷大軍壓境,我們須隨機應變。」
「假如僥倖能擊退敵軍,自然最好;可如果退不了,絕不能硬拼死守。」
「我們只要緊閉關門,從關後那條小路撤往雲南,到牛頭山養精蓄銳,以後再找機會報仇雪恨。」
「煩請各位將軍傳令下去,願隨我一起去的,我唐吉感激不盡;不願同行的,今天就可以自尋出路,我絕不強留。」
號令傳開,軍中頓時議論紛紛。
不少兵卒是外省的,家鄉還有父母妻兒,只能灑淚辭別。
有些孤身從軍、無牽無掛的,就選擇留下。
還有一班唐家的心腹將校,紛紛說道:「我們都是領著朝廷俸祿的軍官,如今陳將軍已死,朝廷一定會把我們歸為唐家一黨,絕不會放過我們任何人。」
「就算逃回家鄉,也會被官府擒獲,到頭來還是一死。」
「不如跟著公子,拼出一條活路!」
唐吉含淚拱手:「既然諸位願意留下,這份大恩大德,我唐吉生生世世絕不敢忘。」
從陳安邦營中僥倖逃回去的隨行軍士,晝夜兼程趕回京城,將最初遭遇劫營、後來陳將軍入關遇害,稟報給了嘉靖皇帝。
嘉靖皇帝龍顏大怒,當即傳召樑柱、湛甘泉、張天保等大臣入宮,厲聲道:「唐尚傑蓄謀反叛已是板上釘釘。」
「當初眾位愛卿都拼命為他開脫,朕差點被你們誤了大事。你們還有什麼話可說?」
「只可惜折了陳愛卿性命!朕絕不會與這伙反賊善罷甘休。」
「不知哪位愛卿願意領兵再赴雁門關,為陳安邦報仇雪恨?」
武將班中走出一人,伏地跪倒,高聲啟奏:「陛下!唐雲豹謀害臣的兄長,微臣願領兵出征,討滅逆賊!」
出班請戰的是陳安邦的胞弟陳安國。
此刻他雙目通紅,面色鐵青,滿腔悲憤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嘉靖皇帝頷首讚許:「陳愛卿為兄報仇,為國除害,稱得上忠孝兩全。」
「朕撥給你三萬精兵,去捉拿唐雲豹及其一眾叛黨回京問斬。」
「等你得勝歸來,朕封你為友睦侯,接任雁門關一帶鎮守。」
「只是你兄長那樣的英雄人物,尚且遭了他的暗算,你此去更要萬分小心,千萬不可辜負朕對你的期望。」
陳安國重重叩首,含淚啟奏道:「微臣領旨謝恩!這次前去,定當手刃仇人,為先兄報仇雪恨,為陛下蕩平叛賊!」
朝中那些保奏過唐尚傑的忠直大臣,聽到陳安邦命喪唐雲豹之手,儘管滿心疑慮,但也百口莫辯,從此再也不敢在聖上面前替唐家父子說一句公道話,只能眼睜睜看著陳安國當天就點齊兵馬,奉旨啟程。
恰好這時,大臣霍韜剛辦完山東的差使,回京復命。
他聽說唐尚傑的冤情後,一路兼程趕回京城,本來打算一回朝就遞上奏章,為唐家作保鳴冤。
可等他趕到京城才知道,皇上已認定唐家謀反證據確鑿,也定了唐雲豹就是殺害陳安邦的真兇,此時已經下令陳安國領兵前去剿捕。
霍韜清楚,這時候僅憑口舌已經難以扭轉聖意,當即靈機一動,上殿啟奏:「陛下,既然唐尚傑父子謀反證據確鑿,自然應當發兵誅討。」
「只是臣聽說,唐雲豹有勇有謀,絕非普通盜寇可比。」
「陳安國將軍領兵前往,雖然有三萬雄兵,恐怕也難敵對方胸中韜略。」
「不如讓微臣同去,擔任行軍參謀,輔佐安國將軍,才能保證這次出征萬無一失。」
嘉靖皇帝稍作沉吟,點頭:「有霍愛卿同往,朕心中也放心許多。你二人即刻領兵出發,朕在宮中靜候你們凱旋。」
霍韜領旨謝恩,心中卻另有盤算:如果讓陳安國獨自前去,他正處在為兄報仇的氣頭上,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,見了唐家人就殺。
自己跟著,或許還能見機行事,想辦法保唐家一點骨血,也算是對得起含冤的忠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