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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獻屍脫難

2026-09-16 09:50:25 作者: 佚名

  陳安國和霍韜奉聖旨,統領三萬精兵,浩浩蕩蕩往雁門關征剿。

  嘉靖皇帝親自送出京城二十里,在長亭擺下御酒餞行。

  君臣對飲三杯,嘉靖皇帝握著陳安國的手吩咐:「愛卿,人犯交給霍卿帶回。邊疆要地,一日不可無人鎮守,你留駐雁門關,替朕把好門戶。」

  陳安國跪地,叩首領旨,感激涕零。

  等皇上鑾駕回宮,陳安國翻身上馬,令旗一揮,三萬大軍浩浩蕩蕩朝著雁門關進發。

  大軍行至雁門關外十里處紮營。

  霍韜策馬來到陳安國身側,拱手說:「將軍,我軍長途跋涉,人困馬乏,不適宜現在攻關。」

  「不如先歇一夜,養足銳氣,明天破關。」

  陳安國點頭贊同,傳令三軍就地安營紮寨,埋鍋造飯。

  天剛亮,霍韜獨自騎馬,慢悠悠行至關前。

  他在關下抬頭,城樓上站著一名婦人,穿雪白孝衣,頭系麻繩,面容淒楚,扶著城垛看過來。

  霍韜在馬上恭敬躬身,朗聲問:「是雲豹大人的夫人?」

  婦人聲音沙啞回答:「正是。」

  霍韜又說:「夫人有禮。」

  「陳安邦大人是公認的忠良,按理說雲豹大人應該有求於他,為何反而殺他?」

  

  她想:丈夫已死,兒子又闖下大禍,如果說出實情,關中上下絕無生路。不如編一套說法,或許還能瞞一時。

  她壓下悲痛說:「霍大人與我公公和亡夫同朝為官,應該相信,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忠臣。」

  「退一步講,即使朝廷懷疑唐家謀反,派人來拿人,也是朝廷的旨意,和欽差大人無關。」

  「就算殺了欽差,也於事無補。」

  霍韜疑惑更重,追問:「既然如此,陳大人是怎樣死的?」

  夫人說:「說起來是飛來橫禍。」

  「最近雁門關外來了一夥強盜,把關外攪得雞犬不寧。」

  「陳大人那天抵達時接近黃昏,在關外紮營。」

  「那伙強盜趁著夜間防備鬆懈,冒充官兵劫營。」

  「陳大人措手不及,被他們殺了。」

  「我夫君接到消息,心急如焚,來不及點齊人馬,單槍匹馬去救援。」

  「沒想到寡不敵眾,也被強盜殺死。」



  「我們原本打算上奏朝廷,把事說清,無奈夫君身死,軍中無主,又加上滿門慘遭橫禍,恐怕聖上不會相信。」

  「妾身一介女流,見識短淺,不知道該怎麼辦,所以一直拖延到現在,還沒上奏。」

  霍韜見她講的條理清晰,再看她素白孝服,滿臉淚痕,一時拿不定主意,又問:「原來是雲豹大人過世,夫人披麻守喪。」

  霍韜與唐夫人對話時,在後方等候的陳安國,早已按捺不住,催動大軍衝到關城下。

  陳安國看見身著孝服的婦人,只想著報仇,沒有耐心來聽這些解釋。

  他認定,殺兄仇人就是唐雲豹。

  他大喝一聲,揮劍朝著城上一指,領著精兵衝殺過去。

  陳安國渾身熱血翻湧,神威大發,力氣比平時大出十倍以上。

  他揮舞寶劍一馬當先殺入關中,劍光落處,一名將軍頭顱落地。

  陳安國仔細一看頭顱,死者是唐雲豹。

  他認為已經親手斬殺仇人。

  關中兵將,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的都被生擒活捉。

  陳安國喜出望外,命人將首級裝進木匣,自己奉聖旨暫代鎮守雁門關,並連夜派人將捷報速送京城。

  嘉靖皇帝接到捷報,龍顏大悅,對滿朝文武說:「傳朕旨意,將首級掛到吏部衙門前示眾,讓為官者都看一看,以此為戒,永作龜鑑。」

  「張愛卿,你立即去天牢,將唐家滿門押赴法場,等朕旨意,開刀問斬,不得有誤。」

  張德龍多年的期盼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
  他帶著一幫差役趕到天牢,將唐家滿門三百餘口不分老幼全部捆縛,押往法場。


  法場上,劊子手把鬼頭刀磨得鋒利雪亮,一溜排開,寒光閃閃,懾人魂魄。

  三百餘口人犯跪了一地,嬰兒的啼哭、女人的啜泣、老人的嘆息混作一團,在場的人無不心酸落淚。

  大家都在等候聖旨降下。

  在偏殿中的嘉靖皇帝,正準備簽發行刑的聖旨。

  這事驚動了前朝正德皇帝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娘娘。

  太后宮中,宮女慌慌張張跑來稟報,皇上下旨在將唐家滿門抄斬,公主已經被押到法場。

  太后頓時大驚失色,怒氣沖沖直奔金鑾殿。

  嘉靖皇帝見太后滿臉怒容闖進來,心中頓時很不自在。

  論理,太后是母后,本應起身行禮;可金鑾殿是商議國事的場所,如果在這裡行家庭禮節,又違背開國軍師劉伯溫當年定下的朝廷禮法。

  嘉靖皇帝只好起身,拱手賠笑:「母后,您如果有吩咐,不如先回後宮歇息,等朕處理完國事,再到您宮中聆聽教誨。」

  太后冷笑一聲,拄著龍頭拐杖站定,目光如鋒,死死盯著嘉靖皇帝:「我兒孝心。可等陛下辦完事,哀家恐怕早沒命了。」

  嘉靖皇帝臉色微變:「母后何出此言?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,偏要講不吉利的話?」

  太后眼眶一紅,聲音發顫:「哀家命苦,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女兒。」

  「陛下繼承她父皇的江山,如今反而要把哀家的親生女兒也押去法場,要和唐家滿門一同處斬!」

  「哀家跟女兒骨肉連心,拆不開也割不斷。」

  「要是等陛下殺了她再來見哀家,哀家還有什麼臉面苟活?又有什麼臉面去見先帝!」

  嘉靖皇帝猛然醒悟:唐尚傑的老六唐雲俊是當朝駙馬,娶的正是嫡公主。

  他當時只想著泄憤出氣,下令捉拿唐家滿門時,昏了頭腦,竟忘了把嫡公主從犯官親族中排除。

  他連忙拱手賠罪:「母后息怒!朕當時氣急心亂,一時疏忽,忘了將御妹排除。」

  「是朕考慮不周,請母后寬恕。」

  「朕這就傳旨,把御妹接回來。」

  嘉靖皇帝降下急旨,命黃門官飛馬趕往法場,傳諭監斬官:放公主回宮。

  監斬官領旨後,立即命人解開公主。

  公主從地上緩緩站起身,渾身被繩索勒得青一塊紫一塊,髮髻散亂,滿臉淚痕。

  她踉踉蹌蹌走到公公唐尚傑面前,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哭著叩拜:「公公在上,兒媳這就回宮,一定去母后那死求,請她老人家出面,搭救唐家滿門。」

  「請公公和各位兄長嫂嫂暫且放心,千萬保重身體。」

  她又含淚向監斬官與隨行差役囑託:「還請各位大人先照看好我的家人,別讓他們臨刑前再受痛苦。」

  她又深深一拜,坐上軟轎,一路痛哭。

  公主回宮見到太后,撲進母親懷裡放聲痛哭,然後跪在地上抱住太后的腿,苦苦哀求:「母后,女兒是唐家的媳婦,今天唐家滿門如果都死了,女兒也絕不苟活!求母后看在女兒的面子上,救唐家滿門無辜性命吧!」

  太后心疼女兒,禁不住老淚縱橫,牽著公主到嘉靖皇帝面前,先讓公主謝跪不殺之恩,隨後對嘉靖皇帝說:「哀家原以為我兒登上帝位,是天命所歸,聰慧超群。」

  「如今看來,你竟也糊塗。」

  嘉靖皇帝心中不忿,壓著怒火:「朕哪裡糊塗了?請母后明示。」

  「陛下真的認定唐尚傑要謀反嗎?哀家雖是一介女流,卻也決不相信,這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。」

  「人心隔肚皮,母后為什麼深信不疑?」

  太后冷笑一聲,緩緩開口:「都說唐尚傑謀反,想要篡奪皇位、登基為帝。」

  「他如果真的有想法,當初先帝駕崩,群龍無首,新君未立,兵權都在他掌控之時,只要他想反,輕而易舉。」

  「又何必等到如今天下安定,再來做毫無勝算的事?」

  「就算他僥倖得手,朝中還有那麼多宗室大臣,這些人也不會都願意擁他為君啊。」

  「還請陛下暫時網開一面,耐心等候,以後自然會水落石出、真相大白,到那時再處置也不遲,也不至於讓後人說陛下是商紂一樣的昏君。」


  嘉靖帝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,卻仍舊嘴硬:「母后糊塗。如今贓證俱在,斬殺將領證據確鑿,假如這樣的人不誅殺,朕今後還怎麼以儆效尤、訓誡天下?」

  「朕不是不孝,也不敢違拗母后旨意,但事關江山社稷、國法綱紀,朕實在不能從命,還求母后恕罪!恕罪!」

  太后見嘉靖皇帝鐵了心不肯赦免唐家滿門,心中又氣又悲,卻也無可奈何,只得長嘆一聲,顫聲道:「你要殺唐家的人,與哀家無關。」

  「哀家只是擔心,你今天錯殺無辜,以後必定追悔莫及,也怕動搖江山社稷。」

  「唐雲俊是駙馬,也是你的妹夫。」

  「今天你留了公主,還要殺她的丈夫,讓她往後怎麼過?」

  「年紀輕輕就要守寡,孤零零苦渡餘生。」

  「陛下捫心自問,你於心何忍?」

  嘉靖皇帝被說得面紅耳赤,有了幾分愧疚,就順勢退了一步:「朕今天索性看在母后的金面上,破例屈法赦免駙馬唐雲俊。」

  他叫來黃門官:「你立即去法場,將唐雲俊帶回宮。其餘人犯,立即問斬,不得有誤。」

  太后與公主見嘉靖皇帝堅決不肯赦免唐家滿門,一顆心徹底墜入冰窖,全身徹骨寒涼。

  母女對視著說不出話,只有淚水止不住滾落,懷著滿心悲愴退離。

  黃門官不敢耽擱,一路打馬飛馳,再次趕到法場,高聲宣讀聖旨。

  唐雲俊被從人犯堆里拉出來鬆綁。

  他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父親,父親白髮蒼蒼,幾位兄長都滿面憔悴,心口如遭刀割,眼淚奪眶而出。

  他快步奔到父兄面前,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緊緊抱住父親的腿,哽咽著說:「父親、各位兄長,孩兒這就立刻回宮。」

  「孩兒拼盡全力,懇求太后與我一同面聖,把冤情重新說清楚,求聖上回心轉意。」

  「你們先忍耐片刻,千萬……千萬等我回來。」

  唐尚傑鬢髮散亂,凝視兒子,老淚縱橫,嘴角幾次翕動,但還是沒能說出話。

  唐雲俊被黃門官連聲催促著翻身上馬,一步三回頭,哭著揚鞭催馬離去。

  法場上,只剩下一片壓抑低啞的哭泣聲,一柄柄鬼頭大刀泛著寒光,冷森森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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