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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設計脫身

2026-09-16 09:51:55 作者: 佚名

  唐雲卿被押回襄陽城。

  襄陽總兵鐵威叫兵士把人推到堂下,一手端著茶盞,一手拿起懸賞的畫像,借著燭光打量唐雲卿。

  只見他眉目清朗,身量頎長,雖然衣衫破損、滿身風塵,卻依然掩不住英氣,與畫像形同神似。

  總兵鐵威異常興奮,美美地想:萬戶侯只能是我的,不能給告密的窩家,必須將王廷桂唬退。

  王廷桂被傳上堂,他以為告發有功,打算領了重賞,回去置田買地。

  總兵鐵威陰沉著臉,聲若洪鐘:「窩家舉報,按例應該受賞。」

  「可是你越過本帥,去報給游擊將軍!」

  「游擊將軍官小兵微,那點人馬,怎麼拿得住要犯?」

  「結果損兵折將,讓游擊將軍的命也搭上了。這,是你的錯!」

  「本帥念你舉報有功,就饒過你。」

  「將來朝廷論功,只能報薛威因捕殉職,由他兒子繼承。」

  「你功過相抵,賞賜與你再無關係,還不退下!」

  王廷桂被嚇得渾身篩糠,冷汗直淌。

  他想要分辯,卻見總兵目光如刀,旁邊士卒都緊按腰刀,不敢出聲。

  他把腦袋一縮,手忙腳亂地爬起來,抱頭鼠竄,差點把靴子跑掉。

  等王廷桂走遠,總兵鐵威摸著鬍鬚呵呵冷笑,把功勞輕鬆撈給自己。

  

  他當場命人齊根割下唐雲卿的髮髻,作為擒獲要犯的憑據。

  一刀下去,斷髮混著血珠跌落。

  唐雲卿咬緊牙關,嘴角滲血,眼中噴火,卻一聲不吭。

  總兵鐵威不理會他的悲憤,忙寫文書,將擒獲唐雲卿的事胡亂渲染,差了兵頭,押著唐雲卿送往襄陽府衙門牢房寄監,囑咐審實後,押往京城領賞。

  襄陽府知府吳名瀚,祖籍江西吉安。

  他是條硬漢,當年做監臨時,前任巡撫張德龍為了兒子張豹的前程,私下買通主考,要讓張豹中解元。

  吳瀚親眼看見張豹功夫平常,本事不濟,不管怎麼也不肯點他做頭名。

  可主考是張德龍鐵黨,從中做手腳,將張豹取中。

  張德龍事後知道吳瀚從中作梗,又恨又怕,怕吳瀚上奏,告他科場舞弊。

  於是他先下手為強,無中生有地參他一本,要議他個斬罪。

  幸虧樑柱、唐尚傑等人在皇上面前苦苦保奏,吳瀚才保住了性命,只是被降職,調到襄陽府任知府。

  為此,吳瀚恨透了奸臣,也非常感激唐尚傑等人的救命之恩。

  他接到總兵衙門傳來的文書,展開一看,被押來的是唐尚傑的公子唐雲卿,頓時感到心口被撞,又痛又憐,差點落淚。

  他強行鎮定,礙著解差在,不好多說,淡淡地吩咐:「回覆你家大人,本府依例承辦。」

  他簡單地問了口供,提筆簽了文書,發往牢中暫時收押。

  等解差離開,吳瀚回到籤押房,背著手在屋內踱來踱去,只覺得氣堵胸口,咽不下吐不出。

  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想到唐家滿門被屠,如今唐家最後的獨苗也被捉,唐家的冤屈,難道真要永沉海底了嗎?

  他想起當年遭張德龍陷害,自己險些喪命,全靠唐尚傑等人全力搭救。

  如今恩人的骨血就押在轄下的牢中,如果袖手旁觀,任由他被解往京城,與忘恩負義的禽獸有什麼區別?

  他攥緊拳頭:無論如何,也要想辦法救出唐雲卿。

  可他搜腸刮肚,竟然想不出萬全之策。

  恍惚間過了幾天。

  恰巧襄陽府大牢里關著一個犯官林楨,是福建人。

  林楨少年時就是個性情火暴、好勇鬥狠的角色,經常傷人。

  當年唐雲卿與他有過一面之緣,見他臂力過人、膽壯氣豪,心裡愛惜,就贈了三百兩銀子,勸他投軍,謀個正經前程。

  林楨聽從勸告,收了銀兩投軍,不久就升到把總,後來又被調到襄陽府做到千總。

  可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,林楨還是急功好勝。

  有次帶兵剿賊,他立功心切,嫌同行的一位同僚行動遲緩,兩人發生爭執,一言不合動了手,將同僚打成重傷,沒過幾天,對方傷重不治。


  總兵鐵威與他不和,藉機將他革職查辦,定了充軍之罪,暫時收押在府牢中,只等刑部批文押解動身。

  死者的兒子,恰好在京中刑部任書辦。

  他認為總兵定罪太輕,心中不服,在京城告狀。

  因此,刑部發下公文,要求將林楨押解到京中重新審理。

  唐雲卿被押入府牢後,天天枯坐,滿心愁悶,忽然看見對面牢房新押進來一個人,仔細一看,是舊識林楨,又驚又喜。

  兩人在隔著柵欄,說起舊時情分,感嘆如今一同落難,一個感念公子當年贈金勸誡之恩,一個嘆惜故人橫遭慘禍,彼此相憐,相對唏噓。

  兩人相聚才幾天,刑部的批文到了,下令即刻將林楨押解進京。

  吳瀚派了幾名解差,押著林楨上路。

  臨行前,林楨與唐雲卿隔著柵欄告別,肉人淚眼模糊,道不盡的淒涼。

  過了十來天,押解林楨的解差慌慌張張跑回衙門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堂下,磕頭如搗蒜,顫聲稟報:「大老爺,小的們該死!」

  「小的們奉命押解林楨,走到山東時,忽然衝出幾十個響馬,個個手持快刀,騎術了得。」

  「小的們抵擋不住,林楨被他們搶走!小的們只好回來領罪,求大老爺開恩!」

  吳瀚坐在堂上,聽完這些話,心中一動,一個大膽的念頭划過腦海。

  他表面上不動聲色,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,厲聲斥責:「你們辦事不謹,讓強盜劫走朝廷重犯,罪該萬死!」

  「只是山東道上響馬猖獗,並非你們疏忽大意。」

  「算了,先饒你們這一次。以後再押解犯人時,必須格外小心。」

  「再出紕漏,本府決不輕饒!」

  那些解差只當撿回條命,千恩萬謝磕頭,擦著冷汗退去。

  吳瀚獨坐書房,反覆摩挲手中的端硯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  他自言自語:「響馬劫囚……響馬劫囚!」

  如同撥雲見日,他豁然開朗,有了營救唐雲卿的辦法。

  事關身家性命,他不敢大意,在心裡把計策反覆推敲,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
  吳瀚換上嶄新的官袍,帶上兩個親隨,來到總兵衙門。

  鐵威將他迎進花廳,分賓主落座。

  吳瀚拱了拱手,滿臉堆笑:「卑職此來,一來是恭喜大人即將拜封萬戶侯!二來嘛,卑職想沾大人的光,從中分一杯羹。」

  鐵威這幾天正因「萬戶侯」的名心花怒放,聽到吳瀚的恭維,更加得意,捋著鬍鬚笑言:「吳大人有話請講。」

  吳瀚欠了欠身,壓低聲音,像是推心置腹的說:「大人,您擒住欽犯唐雲卿,朝廷肯定封大人為萬戶侯。」

  「只是襄陽地處要衝,城防極為緊要,全靠大人您的威名坐鎮威懾,如果大人親自押解,這裡萬一有事,無人鎮得住。」

  「依卑職愚見,大人千萬不可輕易離開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讓卑職代替大人跑一趟。」

  「卑職押解欽犯進京,如果僥倖討得朝廷歡喜,靠著微功提拔一兩級,還不都是沾了大人的光?」

  「卑職如果得了前程,第一個要報答的就是大人!」

  鐵威心中冷笑:姓吳的算盤打的倒是響,本帥憑什麼把功勞分你一杯羹?

  他不好直接拒絕,只打哈哈:「吳大人美意,本帥心領。」

  「不過不勞吳大人費心,本帥會派得力將軍押解。」

  吳瀚碰了個軟釘子,知道再說下去會惹他生疑,只好訕訕告辭。

  他不死心,當晚把一個家中心腹叫到密室,囑咐一番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心腹揣著銀票,悄悄來到總兵衙門後門,找到姓詹的看門管事。

  詹管事在鐵威身邊服侍多年,最愛貪財,也是鐵威跟前最說得上話的。

  吳家心腹把他拉到僻靜處,奉上一包上等龍井茶葉,又塞一個沉甸甸的紅包,滿臉堆笑:「詹大哥,小弟奉了我家老爺之命,有件好事和大哥商量。」

  詹管事掂了掂紅包的分量,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:「好說好說,貴府老爺有什麼事要我辦?」


  心腹說:「實不相瞞,我家老爺被貶到襄陽府,一直想立個功,升回原職。」

  「如今見您家元帥擒了朝廷重犯,我家老爺想幫元帥負責押送,如果皇上念他押解有功,或是提一級,或是官復原職,也說不準。」

  「前幾天我家老爺親自來求元帥,元帥沒有答應。」

  「這次小弟來,就是想請詹大哥在元帥面前美言,讓他點個頭。」

  「這一路上押解的所有盤纏,都包在我家老爺身上,另外再奉上紋銀三千兩,給元帥大人做壽禮。」

  「這裡有二百兩銀票,先給大哥買杯茶喝,事成之後,還有重謝。」

  詹管事聽到「銀票」,眼睛就笑得眯成了一條縫,把銀票揣進袖裡,連聲說:「好說好說,尊駕實在太客氣啦。」

  「你先回去轉告大老爺,就說我一定盡力,有了消息就過去回話。」

  吳家心腹心中暗喜,千恩萬謝後離開。

  詹管事去勸說鐵威,鐵威開始不肯鬆口,架不住詹管事不停地攛掇,說押解是苦差,路上要擔風險,讓吳知府去跑腿,自己留在襄陽坐享其成,還能白拿銀子,何樂而不為。

  鐵威被他說動了心,鬆了口,讓詹管事去談價錢。

  詹管事又跑到吳府,話里話外示意銀子太少,要加倍。

  吳瀚也不多說,又加了二千兩,湊成五千兩銀子做壽禮。

  鐵威的生日到了。

  吳瀚把五千兩銀票封在錦盒裡,又備了其它厚禮,親自送到總兵衙門,當作壽禮。

  鐵威見了銀票,眉開眼笑,對吳瀚說:「吳大人費心。大人代本帥走這趟,固然很好。」

  「只是去往京城,必經山東,山東道上的響馬十分猖獗,要是被劫了,可怎麼辦?」

  他做出胸有成竹的樣子,回答:「大人不必擔心。卑職帶足精壯捕快弓兵,路上打元帥的旗號。」

  「那些響馬,不過是些鼠輩,也就敢欺負過路客商。」

  「見了朝廷二品大員的旗號,躲都來不及,還敢挑釁?」

  「還請大人寫好本章,說明由卑職代押欽犯進京。」

  「卑職能借大人的光,如果僥倖得到丁點功勞,一定報答大人的提攜之恩。」

  鐵威連連點頭,哈哈大笑:「好!本帥今天和吳大人好好喝幾杯。」

  兩人推杯換盞,盡歡而散。

  吳瀚回到府衙,心中石頭總算落地。

  過了一天,總兵衙門送來押解犯人需要的公文、兵牌,鐵威還撥了十幾名老弱殘兵,充當護衛。

  吳瀚接過公文,不動聲色,心中已有主意。

  當夜三更左右,萬籟俱寂,府中上下都已熟睡。



  唐雲卿不知福禍,滿腹疑團,到穿堂跪下。

  昏黃的燭光下,吳瀚走到唐雲卿面前,伸手虛扶一把,深深嘆了口氣。

  唐雲卿抬頭,知府老爺面色凝重,目露慈憫,完全不像前幾天上堂時冷冰冰的官樣。

  吳瀚看著唐雲卿,緩緩開口:「雲卿,你可知本府是誰?」

  唐雲卿茫然搖頭。

  吳瀚又說:「我叫吳瀚,原是本省巡撫。當年令尊和本府同殿為臣。」

  「那年張德龍陷害我,要置我於死地,全靠令尊大人和一班忠臣在聖上面前死諫,才保住了我這條命。」

  「這份大恩,吳某銘刻於心,沒齒難忘。」

  「如今唐家滿門遇難,可恨我只是個五品知府,無能為力。」

  「前幾天總兵把你押解過來,我心如刀割,但礙於解差在,不敢表露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「如今你只要被押解到京,絕沒有活路。」

  「眼看著恩公倖存的血脈也要斷送,我吳某不能無動於衷。」

  「因此我送了五千兩銀子給鐵總兵,假託買功押你進京,實際上是要藉機,在半路讓你脫身。」

  「去京城必經山東,山東道上有一幫綠林好漢。到了地方,他們來劫囚,你就有脫身的希望。」


  唐雲卿愣在當場,半天說不出話,只覺得胸中熱浪翻滾,眼眶一酸,熱淚奪眶而出。

  他「撲通」一聲重重叩下頭,哽咽著說:「大老爺的安排雖然兇險,卻是雲卿唯一的活路。」

  「只是……只是大老爺為了救我,不但花了五千兩銀子,還要擔天大的干係,萬一出了閃失,大老爺的前程性命……」

  吳瀚擺了擺手,打斷他:「你不必多說。除奸護正,是讀書人分內的事,不圖報答!」

  「就算丟了烏紗,丟了性命,我吳某也認。」

  「你只要記住,以後如有機會,想辦法替你唐家報仇雪恨,我今天做的這一切,就都值了。」

  兩人四目相對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。

  吳瀚又叮囑唐雲卿關鍵所在,才讓人把他帶回監牢,臨走前又再三囑咐獄卒不許走漏風聲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吳瀚點了十多名他精心挑選的捕快弓兵,其中還藏著幾個他從家鄉帶來的心腹老卒。

  他找個藉口,推說總兵調來的兵士要留在城中另有差使,不必隨隊同行。

  一切安排妥當,他把唐雲卿從牢中提出。

  唐雲卿披枷戴鎖,當堂點卯後,一行人出了襄陽城,往北而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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