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來到刁家,站在堂前高喊:「大老爺請夫人到公堂問話。王廷桂醫生已經在三間房等轎子,請夫人同去。」
劉素娥聽到府衙傳喚,心裡七上八下,想不出有什麼好事,又聽說王廷桂同去,明顯凶多吉少。
她又急又怕,吩咐丫環拿二十兩銀子給幾個差役當茶錢,勉強擠出笑臉:「求各位官爺稟告大老爺,說我寡婦明天再到堂上叩見。」
那些差役見她是弱女子,不好強行動手,又得了銀子,只是叮囑:「請夫人明天早點到,別連累我們。」
劉素娥連聲答應:「那是當然,那是當然。」
差役走後,劉素娥立刻打發人去打探消息。
消息很快傳回,王月娟告到府衙,王廷桂已被關進大牢。
劉素娥心裡悲痛、恐懼,一整夜坐立不安。
第二天,差人送來王廷桂的親筆信。
劉素娥慌忙細看,信里說王月娟告狀、知府審問、自己被拷打招認。
信末強調:到這個地步,恐怕有性命之憂,請夫人去哀求老太太,到總督衙門求情翻案。
如果你也入了獄,再想救就來不及了。
劉素娥看完信,急忙回到娘家,想懇求母親出手搭救,可這種醜事她羞於開口,憋在心裡,粒米不進,只是哭泣。
她母親見她魂不守舍,拉著她的手問:「女兒啊,你這是怎麼啦,弄成這個樣子?」
劉素娥哭了許久,才抽抽噎噎地說:「我死了也算了,唯獨捨不得母親。」
她母親也哭著追問:「到底是為什麼?天大的事你說,老娘替你做主。」
劉素娥被母親再三逼問,強忍著羞恥,哭著說:「早兩年,丈夫被二房王氏下毒,她還想把我起毒死。」
「她見我上當,又想嫁禍給我,現在到知府衙門買通官府,捏造我毒死親夫,還誣陷我跟王大夫有姦情。」
「王大夫受不住酷刑,屈打成招了。」
「昨天官府來傳我,我這一去,哪裡還有活路?所以特地來見母親一面,就去赴死。」
說完,放聲大哭。
她母親氣得跺腳大哭:「芝麻綠豆大的知府,竟敢收受賄賂,誣陷官家女兒!」
「他家有錢使喚,難道我們就沒有?」
「我兒放心,我去求總督大人,順便收拾那個貪贓枉法的狗官!」
老夫人命人準備好銀子三萬兩,去拜會總督曾英大人。
進了府邸,獻上銀票,求大人為女兒翻案昭雪。
曾英眯著眼,拈著鬍鬚說:「俗話說官官相護,人之常情。事情有沒有,總得看同僚的面子。」
「何況令夫是朝廷重臣,怎能讓他的女兒拋頭露面出醜。」
「夫人先寫狀子遞上來,我替你翻案,順便把不懂事的知府好好治治。」
「我曾英不貪財。夫人還是把銀票收回去吧。」
夫人連忙說:「得大人鼎力相助,區區薄禮不成敬意,懇求大人收下。等事情了結,小女還有重謝。」
曾英是個贓官,見了銀子早就動心,只是假意推辭。
老夫人再三懇求,他就半推半就,自然笑納。
夫人回來後,立刻寫好狀子呈了上去。
督府收了狀子,隨即發下公文,嚴令吳瀚立即將案子的人犯、案卷,一起移交到總督衙門,由本部堂親自審訊,並且要查知府有沒有徇私舞弊。
吳瀚見到文書,頓時明白:是劉素娥娘家勢力,賄賂請託了總督大人。
他只得趕緊去與學台大人通報商議。
毛天海聽後,說:「我早就料到會這樣,所以特意將王安留在外面,並且暫時還沒出示情書,就是為了防備上司調走案卷,銷毀證據。」
「上司要調取案卷,下級難以抗拒。」
「為今之計,立刻安排王安進京,去告御狀,等皇上委派欽差大臣來審斷,才能收拾他們。」
吳瀚拍掌:「好,好!越快越好。」
學台寫好狀子,仔細叮囑王安到京城如何行事。
吳瀚看著王安啟程,才放心返回衙門。
督府幾次下文催促移交案卷,知府只得先提來王月娟,吩咐她:「仇家買通了總督,現在來調審案子。」
「你到了那裡,大人叫你如何招供,你就如何招認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」
「你放心,不出幾日,會有人來救你。」
王氏含淚哭泣,叩頭領命。
吳瀚帶著犯人和案捲去見總督大人。
曾英升堂,拍案大喝:「不識時務的知府!收了多少銀錢,竟敢誣衊官家女兒和賢臣,你難道要不顧順天府尹劉俊大人的臉面?」
吳瀚躬身稟道:「卑職只知替皇上辦事,據理公斷,不知什麼順天府尹!」
曾英冷笑:「好一個口是心非、目中無人的貪官!等我審問王氏送了你多少銀子,再上奏參你。退下去!」
知府吳瀚只得退下。
曾英隨即翻閱府衙的卷宗,傳王廷桂上前,問:「你真的與劉素娥有姦情?」
王廷桂連忙叩頭:「犯人是捐納的小吏,明知國法森嚴,哪敢勾引官家的女人?」
曾英又問:「既然不是真的,你為何招認了?」
王廷桂哭訴:「大人明鑑,小人是屈打成招呀!」
曾英點頭:「這也難怪。本部堂替你伸冤。」
又喚王月娟上前:「吳知府,收了你多少錢?」
王氏哀聲說:「犯婦孤苦伶仃,沒有錢去行賄!」
曾英把驚堂木重重一拍,厲聲道:「快快招來,免得受皮肉之苦!」
王月娟不想招供,但督府一聲怒喝,堂下差役應聲如雷,讓人心驚膽顫,差役上前重重地打她幾十下嘴巴,疼得忍不住,又想起知府曾吩咐叫她順從招認,只得顫聲說:「願……願招。」
曾英追問:「送了多少?」
王月娟淚流滿面:「大人說多少就是多少。」
王月娟道:「那……那就是四五萬兩。」
片刻間,改了口供。
曾英正要上奏,將王氏正法。
王安日夜兼程,披星戴月地趕路,幾天後,曾英的奏本才發出,王安已到了京城。
正逢初一朔日,王安打探到少師樑柱到神廟參拜完回府,就瞅準時機,衝到轎前攔路遞上狀紙。
樑柱收了狀子,隨即命人按例將王安收監候審,立即將狀紙奏明嘉靖皇上。
嘉靖皇帝傳劉俊到御前:「卿家的女兒是叫劉素娥?女婿是刁南樓?」
劉俊奏道:「正是。不知陛下如何得知?」
嘉靖皇帝命人將王安的狀詞遞給劉俊。
劉俊認真看完,面紅耳赤,奏道:「這個孽障!微臣羞愧!」
值日官又將曾英的奏本呈上。
嘉靖皇帝御覽完,又問劉俊:「假如沒有督府的奏章,單憑王安的一面之詞,豈不冤枉了卿家的女兒?」
劉俊道:「不知曾大人奏的什麼?」
皇上又將曾英的奏本遞給劉俊,說:「卿家看看,猜一猜,誰是誰非。」
劉俊接過細看,然後奏道:「以臣的愚見,曾大人說的不對,王安說的是實情。」
嘉靖皇帝吃了一驚:「何以見得?」
劉俊道:「王月娟雖是妾室,因家貧賣身葬父,王安是她家的舊仆,憐憫舊主忠義守節,一直追隨王氏。」
「微臣知道他們主僕都是忠義之人。」
「如果不是有冤情,不是顧念舊日恩義,他早就投奔它處,怎會千里遙遙,不辭辛苦,替一個死人伸冤?」
「吳瀚素有『冷麵』之稱,從不依附權貴。」
「可能是曾大人受微臣逆女的囑託,為她袒護,才有反案、誣捏忠良的奏章。」
「不用審也看得清楚,求皇上切勿被他蒙蔽。」
嘉靖皇帝道:「依卿之見,該如何處置?」
劉俊道:「皇上應該派忠誠正直、有智謀韜略的大臣去覆審。」
「更要立即下諭旨,命知府將人犯案卷調回,防止曾英見奏本被駁回,搶先對王氏下毒手。」
嘉靖皇帝准奏,先發一道諭旨給吳瀚,命他憑旨立即去總督衙門,將人犯案卷全部取回,等候欽差大臣核實復奏。
可見劉俊老成練達、思慮周密。
嘉靖皇帝又問樑柱:「朝中大臣,可派誰前去覆審?」
少師樑柱奏道:「劉俊公而忘私、國而忘家,就命他親自承辦,免得不明真相的人,指責他包庇妻女。求主上准奏。」
嘉靖皇帝大悅:「少師因事制宜、量才用人,不愧是宰輔。」
又問向劉俊:「劉卿家,你可同意去?」
劉俊奏道:「微臣本應迴避。只是……皇上信得過微臣,微臣願往。」
「只是微臣獨審家事,實為不妥。」
「還求皇上讓少師一同前往,以昭無私。」
嘉靖皇帝說:「有道理。梁愛卿願同去嗎?」
樑柱連忙跪下奏道:「微臣願往。臣還有兩件事,求皇上恩准。」
嘉靖皇帝連忙命侍從將他攙扶起來,溫言說:「少師年高德劭,勞苦功高,應該享受不稱名、不行拜的盛典。」
「別說兩件事,就是二十件,朕也答應,何須大禮?」
樑柱又謝過恩典,奏道:「第一件,臣審出是非曲直,不論牽涉到誰,都要依法處治,枉法者絕不寬容。」
嘉靖皇帝道:「應該如此。」
樑柱接著奏道:「第二件,臣壯年出仕,歷相位,輔佐數朝,位極人臣,一直享受朝廷隆恩厚典,臣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。」
「如今皇上對臣呵護備至,君臣相得。」
「所以臣日夜勤修德業,盡責盡忠,時刻想著報效朝廷。」
「奈何臣年邁八旬,兩腿無力,心力精神都已衰虛,忘事快,體多病,實在難以再操勞。」
「臣想借出京南下的機會,順路返回故里休養。」
「假如托皇上洪福,臣還能再苟延殘喘幾年,年後皇上萬壽聖誕,臣必定再回京城,向陛下敬酒上頌。」
嘉靖皇帝聞言,頗為感傷:「少師雖然年事已高,但雙眼依然炯炯有神,料事如神,多謀善斷,是朕的股肱手足,朕無法適應少師不在左右。」
樑柱道:「陛下眷顧之恩,臣感銘五內,臣非草木,豈會無動於衷?」
「只是年老,朝不保夕,筋骨日漸衰朽,辦事力不從心,只願這把老骨頭歸葬故土。」
嘉靖皇帝見他去意堅決,難以挽留,只得嘆道:「少師這次回去,假如身體稍有好轉,務必回京,以慰寡人的渴念。」
少師再度謝恩從命,隨即退班。
各人打點行程,將王安一併押解送回原籍,以備當面對質。
到了第二天,天子頒下恩賞,賜給少師黃金百兩、絲緞千匹、人參十斤,並派兩名御醫隨行照料。
在都門外擺下盛宴,皇上親自餞行,將少師送出三十餘里。
少師極力懇請聖駕回宮,皇上執手嘆道:「少師這一去,朕如同失去了一條臂膀。」
「眼看天下,內有盜賊橫行,外有夷人虎視眈眈,以後還能請誰來替朕平定江山?」
少師寬慰道:「皇上對臣推心置腹、恩禮有加,無須擔憂朝中沒有勝過老臣的人。」
說完,君臣眼中都泛起淚光。
一班文武官員也來送行,送到五十里外。
樑柱一一辭謝,叮囑:「不知何時能重逢,只願各位大人竭力報答君恩,千萬不要失了名節。」
眾官個個拜受教誨。
劉俊與少師一同離開京城,向南進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