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月娟帶著幼子和老僕王安逃出來後,找了個偏僻地方臨時安身,思考往後咋辦。
王安有些頭腦,想了想,對王月娟說:「二夫人,老奴認為,咱們藏身的地方,不能太近,也不宜太遠。」
「太近了,容易被主母找到,前來加害;太遠了,難以打探她的動靜,想報仇就難了。」
「咱們去投奔有權有勢的人家,能借勢替主人報仇。」
湊巧,知府吳瀚有位小妾生下孩子後,不久就死了,留下幼兒,急需乳母。
一位好心的老婆婆,可憐王月娟,就輾轉託關係,將她舉薦給知府,給小公子做乳母。
知府見王月娟年輕體健,相貌周正,舉止端莊,心裡滿意,問她要多少工錢。
王月娟答:「民婦不計較工錢,只求大老爺能將老父一起收留。」
「民婦的父親精通廚藝、採買,還有灑掃、看院,都在行。」
「我父女只需管吃住,不用再給工錢。」
府里正巧缺廚子,吳瀚就安排王安進了廚房。
王安是個忠僕,為了主母和小主人的安定,盡心辦事,把所有差事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日子久了,吳瀚看他們父女越來越順眼,對王安也更加信任,府庫出納等機要重事,都交給他打理,也沒怎麼過問。
這天,吳瀚在房中辦公,王安正門外等候。
王月娟不知道知府就在屋裡,因有急事找王安,隔著窗子喊叫「王安」。
吳瀚聽到,頓時對兩人起了疑。
他叫王安進來,怒聲問:「你們說是父女,可女兒怎會直呼父親名諱!」
「這麼看,你們是假父女,到我府中有圖謀。」
「趕緊從實招來,否則本府從重從嚴查辦!」
王安嚇得魂飛魄散,跪倒在地,把頭磕得直響,額頭上鮮血直流,哽咽哭訴實情。
他說道:「求大老爺明察!我家二夫人王氏,是襄陽城刁南樓公子的側室。」
「因正室劉素娥和醫生王廷桂私通,兩人合謀毒死主人,還要將二夫人和小公子斬草除根,縱火燒房。」
「如果不是主人託夢相救,我們主僕三人早被燒死。」
「我們隱姓埋名投奔貴府,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求大老爺替我家主人伸冤雪恨!」
「只是時間不長,不敢貿然懇請,求大老爺饒恕我們隱瞞!」
吳瀚見他們一個盡忠、一個盡孝,心生憐憫。
他繼續將他們留下,如同親隨對待。
光陰似箭,轉眼間過去兩年。
新任學政毛天海剛到襄陽,邀吳瀚來飲酒,是為尋找王氏主僕。
吳瀚回府,當即叫來王月娟與王安,問:「你們家主人,是否有一位福建姓毛的朋友?」
王安答:「回老爺,我家主人和姓毛的之前並不相識。」
「當年主人在桂陽與他偶遇,意氣相投,結拜為異姓兄弟。」
「之後,姓毛的上京求取功名,從沒到過主人府里。」
「這些都是主人回家後告訴我們的。」
「老奴一直盼他能高中,假如他還記著與我家主人的情義,就能替主人報仇雪恨。」
吳瀚點了點頭,把毛天海已是本省學政、正急切尋訪他們主僕的事,告訴他們,又說:「本來打算帶你們去相認,只是沒有真憑實據,如果貿然前去,只怕扳不倒仇人,反被對方加害。」
「你們安心等候,等我替你們鋪墊好,再去見毛大人,才能確保萬無一失。」
王安感激得熱淚盈眶,叩頭說:「老爺的大恩,我主僕生生世世,絕不敢忘!」
他又恨聲說:「害死主人的,是劉氏和王廷桂。」
「兩人私通已久,是他倆想長相廝守,才合謀害死主人。」
吳瀚若有所思,問:「前些日子,王廷桂來告狀,說他是南樓的表弟。是否屬實?」
王安啐了一口,朗聲說:「哪是什麼表親!是主人經常請他來看診,他藉此由頭,頻頻出入內宅!」
吳瀚冷笑一聲:「看來,這兩人必有姦情。你先退下,本府自有安排。」
王安應聲退出。
又過了一日,吳瀚帶上王廷桂當年告發總兵的狀子,乘轎前往學院衙門,稟見學台大人。
毛天海將他迎進內堂,剛坐下,急切地問:「我的事,有消息了?」
吳瀚回答:「回大人,查出點眉目,但還沒有真憑實據。」
說著,將狀子遞過去,又說:「大人您看,他和刁南樓沒任何瓜葛,卻冒充表親去舉報唐公子。孤男寡婦,相互勾結,必有隱情。」
毛天海接過狀紙,仔細看完,急問:「他們抓了雲卿,大老爺是怎麼發落的?」
吳瀚說了唐雲卿被押往山東、半路被響馬劫走的經過。
毛天海忍不住抬手撫住額頭,長長舒口氣,脫口而說:「這真是唐家之福啊!」
吳瀚心中陡然一緊:唐雲卿是欽犯,學台大人居然露出慶幸的神色,難道他和唐家有淵源?
他試著問:「唐雲卿是朝廷欽犯,大人好像對他有些關切,莫非他是大人的舊識?」
毛天海反應過來自己失了態,連忙掩飾:「我和他從未謀面,只是敬仰唐家滿門忠烈,如今保留了忠臣血脈,也算幸運。」
他怕吳瀚追問,連忙轉開話頭問:「王氏如今流落到哪?」
吳瀚答:「她沒改嫁,離這兒不遠。」
「卑職以為,證據還沒有,劉氏咬定是她害了刁南樓,如果大人分辨不清,信錯了人,我怕害她蒙冤,所以沒把她帶來。」
毛天海說:「王氏守節未嫁,保全了南樓的骨肉,這就是她為人正直的鐵證。」
「王廷桂無緣無故舉報忠良之後,冒認姻親,這個惡徒,本學要嚴懲他。」
「求大老爺將王氏帶來,讓本學見見侄兒,我便心滿意足,感激不盡。」
吳瀚見學台大人對王廷桂恨得咬牙切齒,心中詫異,猜不出原因。
他回到衙門,將毛天海的話轉述給王安。
王安說毛天海、唐雲卿、刁南樓三人,是結拜的異姓兄弟。
吳瀚恍然大悟。
吳瀚帶著王月娟母子與王安,悄悄來到學台衙門拜見毛天海。
王月娟見了毛天海,悲從心起,把劉素娥勾搭姦夫、毒死丈夫、放火滅口的經過,哭訴一遍。
毛天海不由得怒髮衝冠。
他把王月娟三人安排在學署中住下,開始謀劃,要替刁南樓報仇。
王廷桂毒死刁南樓後,侵吞了刁家一兩成的家產,又得到總兵賠他的兩千兩銀子,就拿著這筆昧心錢捐了個典吏。
他以富翁自居,穿綢裹緞,呼奴喚婢,得意忘形。
這麼一來,有伙賊人知道他有筆不義之財,屢次來打劫。
一天晚上,這伙賊人,撬開王家醫館的門,趁著夜深人靜,把館裡的器物家什搬得乾乾淨淨。
王廷桂仗著自己和知府大人有交情,寫下遭劫的狀紙,告到了府衙。
吳瀚看過狀紙,心中冷笑,表面上不露聲色,把地保、更練叫來,勒令他們三天內務必將人犯抓到,不然從重責罰,絕不輕饒。
其實更練就是賊人頭目。
如今被府衙逼急了,更練知道搪塞不過,就胡亂抓了一個慣匪,把幾件不值錢的贓物栽贓到他身上,押解到府衙交差。
吳瀚命人打開贓物查驗,都是書籍、藥材等。
他隨手拿起《素問》,翻了翻,書頁里掉出兩封信。
吳瀚展開書信看過,心中狂喜:這兩封信,一封是情書,另一封是吩咐王廷桂準備毒藥的密信,落款是劉素娥的親筆!
他連忙將這兩封信收好,爾後吩咐家僕:「去請學政大人和王月娟與王安過來。」
不多時,毛天海與王月娟主僕來到堂上。
吳瀚先與毛天海拱手:「幸不辱命,刁南樓的冤屈能昭雪了。」
然後取出書信,遞給王月娟主僕,問:「你們仔細看看,這是不是劉氏的筆跡?」
王月娟與王安接過來,反覆辨認,認定是劉素娥的親筆。
王月娟雙手顫抖,哭著回答:「回大老爺,是那毒婦的筆跡!」
毛天海說:「如今拿到了證據,事不宜遲,趁熱打鐵了結此案,讓死者瞑目,生者安心。」
吳瀚說:「既然如此,煩請大人替他們寫狀子,投到衙門來。」
「我憑狀詞,就可以立刻發籤,將他們捉拿歸案,當庭審理。」
第二天,毛天海寫好狀紙,交給王月娟,讓她到知府衙門投遞。
吳瀚收下狀紙,當即發下籤牌,派人到王廷桂的醫館,假稱「知府大人請先生過府診脈」。
王廷桂心中暗喜:「知府大人又來請我,往後我的名氣更大了。」
於是,他換上捐來的頂戴袍服,雇乘小轎,大模大樣地去府衙。
到衙門見過知府,行過禮後,吳瀚假裝伸出手腕,請他診脈。
王廷桂剛將手指搭在脈上,還沒按穩,屏風後走出一個女人,跪倒在地,哭著喊道:「求大老爺替民婦做主伸冤!」說著把狀紙高高舉起。
吳瀚接過狀紙,轉頭對王廷桂說:「王先生,本府這幾天犯了眼病,看不清文書。」
「你如今捐了吏員,不久要赴任為官,這些民生案件,遲早要經手辦理。」
「今天先看看狀紙上寫了什麼,替本府念,讓堂上堂下都聽清楚。」
王廷桂接過狀紙,轉過頭去,才看清跪著的是刁家的二夫人王月娟!
他頓時嚇得面無人色,雙手止不住地發抖。
知府催他讀狀,他硬著頭皮,顫著聲往下讀。
狀紙上把他和劉素娥的姦情,兩人同謀毒死刁南樓,又縱火滅口,樁樁件件都寫得清楚明白。
他越讀越怕,聲音越來越低,讀到後面,嚇得滿頭冷汗,再也念不下去。
他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摘下頭上頂戴,哀聲告饒:「大老爺明鑑!這全是捏造誣陷我的,求大老爺替小人做主!」
吳瀚微微一笑:「本府以為是另有王廷桂,沒想到犯事的王廷桂就是你!」
「勾引他人妻子,毒殺親夫,好一個捐來的典吏,好一個濟世良醫!」
「本府已經查清,你今天要是不老實招認,休怪本府動刑!」
王廷桂死不認帳,狡辯:「根本沒有這種事!王氏和主母不和,所以才捏造誣陷小人,望大老爺明察!」
吳瀚把臉一沉,喝道:「刁徒!不動大刑,你不會招認。左右,與我拖下去打!」
兩旁衙役擁上前,將王廷桂按倒在地,掄起水火棍,結結實實打了四十大板。
打得他皮開肉綻,鮮血浸透了衣褲,淋漓不止。
他咬緊牙關,死活不招認。
吳瀚又喝:「上夾棍!」
衙役們應聲而動,夾棍套到王廷桂腿上,兩邊一用力,只聽得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他雙腿踝骨被夾得粉碎。
用完夾棍,衙役又揮起皮鞭,朝他嘴唇狠狠抽了幾百下,抽得他的嘴唇腫起老高,爛作兩塊,滿口鮮血,還被打掉幾顆牙齒。
任憑如何用刑,他依舊咬死,不肯認罪。
用刑到第三輪,王廷桂支撐不住,昏死過去。
吳瀚見狀,命衙役舀起冷水迎面一潑,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轉醒。
吳瀚再問:「你招是不招?」
王廷桂趴在地上,強撐著一口氣,有氣無力地說:「小人冤枉……實在……實在難招……」
吳瀚冷冷道:「王廷桂,你說與劉素娥絕無往來,本府問你,既然毫無瓜葛,你兩人怎麼能串通,一起舉報唐雲卿?」
「你與她既然非親非故,為什麼要冒認是她丈夫的表親?」
「孤男寡婦,私下往來,不是通姦又是什麼?」
「你若如實招認,本府可以留你一條生路。」
「若再不識相,這百般大刑,可都替你準備著!」
王廷桂跪在地上,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狡辯,心想:「我即使招認了,也只是通姦,未必會要我的命。如果不招,這些酷刑,只怕熬不過去……」
想到這,他咬了咬牙,對著堂前磕頭:「大老爺在上,小人願招。」
「小人確實與劉素娥有姦情。我們私下交往多年,刁南樓死後,關係未斷。」
「除了姦情,小人實在沒有別的罪過。」
吳瀚哼了一聲,又追問:「劉素娥對本府說,你曾將一包毒藥散給她,這是怎麼回事?」
王廷桂心中一驚,連忙裝出懵懂糊塗的樣子,叩頭道:「大老爺明鑑,劉氏一直服用小人配的藥,這些年來我開的藥散不計其數,但從來沒有毒藥。」
吳瀚見王廷桂傷勢沉重,擔心再用刑死在堂上,沒了活口,便命衙役將人犯暫時押入監中,等將劉素娥捉拿歸案,讓兩人當面對質。
他發下火籤,命差役火速捉拿劉素娥,又暗中囑咐女牢頭,好好照看王月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