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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喜逢舊物

2026-09-16 09:54:03 作者: 佚名

  夏光被逼得走投無路,悄悄收拾金銀細軟,帶上寶雞,逃難往濟寧府。

  他準備投奔山中響馬,找個安身之所。

  夏光哪裡知道,九焰山上的大王是唐雲卿;更不知道寶雞要物歸原主。

  唐雲卿自從落草,就開始稱雄割據,招兵買馬,謀圖復仇。

  他與兄弟們定下五條規矩,懸掛在聚英堂,命所有人共同遵守。

  第一條,如無差事,每天參加操練,提高本領;此外,堅持不間斷巡查,提高警惕,時刻戒備。

  大家起初都不明白大王為何要天天練奔跑,暗中笑他多持一舉。

  但號令如山,不敢不從。

  一來二去,嘍囉們竟都練得捷如猿猴,攀山越嶺如履平地。

  第二條,在山下遇到壯實漢子,要勸他入伙,但不能用強。

  第三條,遇到逃難的百姓,做到秋毫不犯。

  第四條,富商大賈的財物,只取一半。

  第五條,朝廷命官,或者糧餉貢物,全部劫下,決不留情。

  這五條規矩,山中上下無不凜遵恪守。

  這一天,幾個嘍囉正在山下巡邏盤查,夏光到了這裡。

  嘍囉們一聲喝問,攔住了他的去路,讓他留下買路錢。

  夏光不慌不忙,問:「你們是九焰山的嗎?」

  嘍囉說:「你難道是探子,想到官府告發我們?」

  夏光連忙擺手:「不是的,不是的。我要見你們大王,才願意獻上買路錢。」

  嘍囉聽他話裡有話,便問:「這位兄台是想來討口飯吃吧,實不相瞞,我們這可不是美差,整天日曬雨淋,有時還要遇上硬對手吃點虧。」

  「搶來的財物分下來,一天也只有一錢幾分。」

  夏光嘆了口氣:「如今這世道,做什麼生意都不容易。」

  「照你這麼說,每天有這些,已經算不錯了。麻煩各位帶我上山吧。」

  

  嘍囉說:「先別急。要上山入伙的人,我們先要搜身,看看帶沒帶利器毒藥,確認不是奸細,然後才能引你見大王。」

  夏光真心來投,坦然張開雙臂,任由嘍囉們搜查。



  「兄台別出心裁,反而拿雞來見我們大王。」

  夏光忍不住笑:「想不到你有些才學,卻來做賊!」

  那嘍羅也笑:「我不只有些文墨,還能七步成詩辭、歌賦等本事。」

  「只因現在的考官,只取錢財不選賢才,我憤恨不平,沒有財力支撐參加科舉,才想在這裡待上三五年,攢個千八百兩銀子,再回去赴考。」

  夏光道:「何不在家開館教書?」

  嘍羅「嗤」了一聲:「你又糊塗了。鄉村裡的老秀才,能有多少束修?收入微薄,苛責還多。」

  夏光點頭嘆道:「是的,是的。飽讀詩書的文人都來落草,怪不得我們這些破落戶。」

  兩人一邊走一邊說,不知不覺到了聚英堂前。

  嘍羅先進去稟報,大王傳夏光進堂。

  夏光進堂抬頭,大吃一驚,這位威風凜凜的大王,正是當年鬥雞場的唐公子,更是義兄刁南樓的結拜兄弟!

  夏光又愧又喜,連忙跪倒在地,奉上十兩黃金:「從前蒙受您的大恩,現承蒙您肯收留我,這點薄禮不成敬意,懇請大王收下。」

  唐雲卿也認出了他,連忙起身,笑著將他扶起:「故人光臨敝寨,是我的榮幸,行此大禮是折我的壽。我怎敢受這厚禮!」

  他仔細端詳夏光,又感慨:「今天見將軍,如同見到我南樓兄長。不知將軍何故來此?」

  夏光滿面羞慚,把自己遭人設局騙財,還被誣告人命官司的經歷說了。

  唐雲卿聽完,拍案怒道:「這幫昏官污吏遍布朝綱,真的把我們逼上梁山!賢弟,你在山中安身,看往後誰還敢來找你麻煩!」

  當即吩咐嘍囉擺下宴席,為夏光接風洗塵。

  大王是寶雞的舊主,夏光知道瞞不住,面露愧色地將寶雞獻了上來。


  唐雲卿接過寶雞,捧在手中反覆摩挲,大喜:「我前些日子派二弟去取它,沒能帶回,還以為與它無緣了,沒想到將軍幫我帶來了。不知它還認不認得舊主?」

  不多時,酒宴備好,霍勇、劉英、馬如龍、林楨都入席作陪。

  酒至半酣,唐雲卿放下酒杯,感慨:「逝去的親人,徒留無窮遺恨;所幸在世的,不論是妻子、妹妹,還是舊部老友,都聚在一起,值得慶賀。」

  「唯獨義弟毛天海,自從桂陽分別,我們相隔兩地,不知道他如今是否順意?我忍不住日夜牽掛。」

  林楨在一旁勸:「江上魚龍,原是同氣;天生我輩,本是一家。既有情義在,自有相會期。」

  「所謂『虎嘯風生起,雲起隨龍游』,都是同道中人,就該開懷暢飲,不學小兒女的作態。」

  唐雲卿聽他說得有理,收起愁緒,當天盡歡而散。

  毛天海與唐雲卿別後,三場科考發揮順遂,得中狀元。

  他打算回鄉拜訪兩位義兄,誰料朝中局勢驟變,將他牢牢絆住。

  嘉靖皇帝枉殺唐尚傑,觸怒上天,火神祝融降下警示,將乾清宮燒成廢墟。

  張德龍忌恨新科狀元沒有早點登門拜謁,並得知毛天海出身貧寒,就存心刁難他。

  歷來承辦修建皇宮、治理河工這類大型差事,如果能把工程辦好,自然有功勞;可官庫撥的工料銀兩,經手的秤量折耗、銀兩折價,再加上物價漲跌浮動,經辦的官員無一不需要自掏腰包貼補虧空。

  張德龍向皇帝遞上奏摺:「新科狀元毛天海,身懷大才,又深受陛下皇恩,應該報效朝廷。」

  「請陛下命他督理宮殿修葺,藉此試試他的能力,方便以後重用。」

  張德龍所奏,嘉靖皇帝無有不從,果然下旨命毛天海督修宮殿。

  毛天海接了聖旨,暗自嘆息,只得暫時放下去找兩位兄長的念頭,一門心思撲在工程上。

  他真的能力強,所有工程要用的磚瓦木料,都統籌考量、安排得當,調度井然有序,不僅不用自己貼補,反而有結餘,餘款項全都繳回國庫。

  嘉靖皇帝看過帳目清冊,龍顏大悅,工程竣工,升他為都察御史;沒過多久,又欽點他出任兩湖提督學政。

  毛天海狂喜,正好遂他的心愿,可以去襄陽尋訪南樓,還能沿途打聽唐雲卿的下落。

  他當即收拾行裝,動身赴任。

  剛踏入兩湖境內,當地一幫官員已齊聚在此,迎接欽差大人。

  毛天海和眾官員依次落座,完成焚香放告儀式,然後鎖閉院門,開科取士。

  過了幾天,科舉場務安排完,毛天海換上便裝,悄然來到襄陽城,向路人打聽刁南樓家。

  有人說:「刁公子早就去世了。」

  也有人說:「聽說他回故鄉了。」

  大家說法不同,他弄不清實情。

  毛天海拿些碎銀,在街上找個閒人帶他到刁家。

  領路人遠遠指了大門,就自行離開。

  毛天海上前叩門。

  婢女聽到叩門聲,以為是王廷桂來了。

  婢女開門,竟是眉目清爽的白面書生,愣在當場,趕緊入內稟告夫人。

  劉素娥心中疑惑,悄悄走到屏風後偷看,見書生面生,就隔屏風問:「這位官人姓甚名誰?光臨寒舍,有何貴幹?」

  毛天海在堂下拱手答:「小生毛天海,是夫人的小叔。特來拜訪家兄南樓。」

  劉素娥聞言微微一怔,答:「失敬了。叔叔來遲了,你哥哥去世了。」

  毛天海先前隱約聽說家兄已不在人世,此刻親耳聽見,心頭仍一痛。

  他定了定神:「我已略聞風聲。」

  「我還知道家兄有位偏室王氏,有一個孩子,我這次來,想見見孩子,敘敘叔侄情義,也不辜負他父親與我結拜的情分。」

  劉素娥陡然變了語氣,冷冷道:「別再提王氏。」

  毛天海生疑,追問:「難道她母子也一起死了?」

  劉素娥咬牙道:「她如果死了,倒還好。」

  毛天海聽完雲裡霧裡,急問:「這話怎麼說?」


  劉素娥捏著嗓子,假意啼哭,又編出一套謊話,說王月娟心狠手辣,毒死南樓;又燒了棺材毀屍滅跡,趁夜帶兒子和老僕王安私奔逃走了。

  毛天海不明真相,聽到這,氣得腹中氣浪翻湧,眼中直冒怒火。

  他強壓滿腔激憤:「尊嫂是髮妻,令尊又是當朝重臣,為何不報官,追究她的罪,替丈夫報仇?」

  劉素娥假意拭淚:「家父遠在任上,當地的衙門官員,都是尸位素餐,誰肯真心辦事?」

  「我也沒真憑實據,無法做實,只能啞巴吃黃連,忍氣吞聲,只盼皇天有眼,讓賤人遭報應。」

  毛天海道:「她既是私逃,本身就說不過去,怎能說沒憑據?」

  劉素娥愣了一下,隨即強辯:「雖然話是這麼說,可府中沒有能出頭的男人,我婦道人家,誰替我去官府告狀?」

  毛天海沉吟片刻,點頭:「尊嫂說的,有幾分道理。」

  「等愚叔回去想個辦法,再來和尊嫂商量。」

  說完就起身告辭。

  劉素娥沒想到刁南樓這個義弟突然找上門,心中驚恐,怕真相暴露,雖然依然殷勤應酬,心裡卻十分不安。

  慌亂之下,她忘了詢問毛天海現在身份。

  可又一想,自己毒死丈夫沒留實證,而且娘家勢大,量他翻不起風浪,因此也沒逃走躲避。

  毛天海回到學政衙門,坐在書房,心中反覆斟酌:按劉素娥說的,是王氏毒死親夫。王氏帶著兒子和老僕私逃,有畏罪的道理。

  可轉念一想,劉氏身為正室,又是高官家的女兒,怎麼會不告官追究、反而放任她逃走!

  這麼看,劉素娥的話未必可信。

  但南樓死得冤,無論如何,必須找到王氏,才能撥開真相。

  如今不知王氏逃到哪,自己又沒見過她,毫無頭緒,怎麼辦?

  毛天海想來想去,更加煩悶。

  恰好,學政考核新生的日子到了。

  考生都隸屬於襄陽府,按例,襄陽知府和襄陽縣令都要親自來學政的轅門聽候調遣,完成送冊點名、封門開考的流程。

  府尊吳瀚到轅門參見,毛天海心中一動,想到一件事。

  過了幾天,所有公事料理妥當,毛天海擬下請帖,派人送到襄陽知府府衙,請吳瀚赴宴飲酒。

  吳瀚接到請帖,暗犯嘀咕:這位學台大人是新提的年輕顯貴,和自己並無交情,而且身份懸殊,怎會請我赴宴?難道是報的文案出了問題,要問我話?既然上官相召,下屬不得不去。

  他換好官服,乘轎前往學署。

  進衙見禮,吳瀚小心稟道:「大人有何教誨,特意屈尊相召赴宴?」

  毛天海笑道:「沒什麼別的事。前幾天錄取生員,太爺費心費力。今天比較閒,就想請您來,一起聊聊。」

  吳瀚放下心來:「多謝大人。」

  兩人入席,酒過三巡,宴席將近結束,毛天海放下酒杯,神色鄭重:「聽說太爺明察秋毫,從不趨炎附勢、避忌權貴。本學有樁案子,敢請太爺查辦。」

  吳瀚連忙拱手:「卑職才疏學淺,但大人吩咐,卑職定當盡心竭力。」

  毛天海慢慢開口:「這事……有不少可疑的地方。」

  吳瀚問:「哪裡可疑?」

  毛天海說:「本學赴京趕考路過桂陽時,和貴府境內的刁南樓結為異性兄弟。」

  「分別後沒再見過面。如今承蒙聖恩,能來貴地,不免懷念故友,就到南樓家拜訪。」

  「據他妻子劉氏說,我義兄被妾室王月娟毒死,她還燒了棺材,帶著孩子私逃了。」

  「本學與南樓義結金蘭,情同手足,不忍他死得不明不白,因此求太爺,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的下落。」

  「南樓如果死得冤,王氏恐怕沒走遠,未必查不到。」

  「如能為他昭雪,本學銘記大恩!」

  吳瀚捻須沉吟片刻,問:「王氏私逃時,是否有人同行?」

  毛天海說:「老僕王安和南樓的兒子。」

  吳瀚目光一閃,又問:「大人那天見劉氏,她是否穿孝服?」

  秘天海回想了一下:「她不怎麼悲傷,言行舉止頗為齊整從容。」


  吳瀚微微冷笑:「按大人說的,此事定是劉氏自己作的孽,反推給王氏,逼她出逃。」

  毛天海目光一亮,傾身問:「太爺的依據是?」

  吳瀚道:「天下之事,總要依理推斷。」

  「假如真是妾室毒死丈夫,即使當時沒有確鑿證據,也必然會有蛛絲馬跡。」

  「劉氏是正室,又是重臣之女,不可能不報官。」

  「王氏如果私逃,必定是想另嫁,怎麼會把前夫的兒子帶上做累贅?」

  毛天海拍案:「英雄所見略同!請老太爺,想辦法把王氏找到。」

  「只要找到她母子,就能真相大白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擔心她逃的遠,難以尋找。」

  吳瀚道:「大人重情重義,一片赤誠,南樓泉下有知,也定會顯靈保佑,助大人為他伸冤。」

  「有了消息,我會及時向大人稟報。」

  毛天海起身作揖:「如果辦成,我亡兄就能瞑目九泉;等案情查明,我回京後,必定奏明皇上,表彰太爺。」

  吳瀚連忙還禮,正色道:「卑職辦案,從不計較皇上知不知道,只求問心無愧,儘自己本分。」

  毛天海由衷稱讚:「難得!」

  隨後親自送吳瀚上轎,目送他回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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