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雲卿有了去牛頭山合師的想法後,心裡盤算,必須備足糧草,人馬養壯,才能和侄兒一起殺回京城,替父親報仇雪恨。
有一天,嘍羅下山,守了大半天,也沒見到有運送財物的客商經過。
太陽西斜,暮色籠罩下來,四處迷迷濛蒙,幾個押送犯人的差役,帶著一名犯人走了過來。
嘍羅知道他們不是有錢人,但想著總該有幾件行李,就應付著上前去搜。
那些差役見遇上強盜,嚇得撒腿就跑,只留下了犯人。
犯人正是曾英。
他被發配到烏魯木齊,如今路過雙谷口。
曾英見嘍羅要搜他,勃然大怒:「鼠輩,放肆!我可是前督撫大人。」
嘍羅一聽,說:「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差點害死大王的王嫂子的貪官啊。」
「我們落草為寇,大都是被你們這班貪官逼的。」
「你還敢自報家門,真是自投羅網。」
說完,拔刀就砍。
曾英嚇得連忙說願意把行李都獻出來,求他饒命。
一個嘍羅冷笑:「殺了你,東西還是我們的。」
一刀就朝曾英狠狠砍去,頓時身首分離,血濺一地。
他們按照殺人越貨的老規矩,把屍體燒了,拿著他的發配文書和行李回山,稟告大王。
大王一看文書,得知殺的是想害王家人的前督撫,非常高興,重賞了這些嘍羅。
第二天,嘍羅們又下山等著打劫。
遠遠看見有兩個人走來,一個老人,一個少年,衣著光鮮,馬匹健壯,像是富貴人家。
嘍羅迎上去大喝:「此山由我開,此路由我栽,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」
老人問:「你們是九焰山的人嗎?」
嘍羅答:「正是!」
老人笑著說:「既然是九焰山的人,就該拜我為師。」
嘍羅不屑地說:「聽你這口氣,像是道上的。」
他又瞧了瞧:「看看你自己,鬍子頭髮都白了,個頭矮小,高不滿三尺,臉上沒幾兩肉,只有一雙賊睛精光。」
「你怕是連只雞都抓不住,就算是個強盜,也是混飯吃的,有什麼資格當我們的師父?」
「我們遇兵殺兵,朝廷都不敢追究,誰不知道雙谷口是綠林中的王!」
「你就算想入伙,也不該說大話,想嚇唬我們。」
「你要真有本事,說來聽聽。」
老人不緊不慢地說:「我說出來,不僅能做你們的師父,我還是神仙下凡。」
「比如你們打劫,要是人家不肯就範怎麼辦?」
嘍羅說:「不服,就用刀子說話!」
老人又問:「要是人家的寶劍更鋒利,有萬夫不當之勇,你們又怎麼辦?」
嘍羅底氣不足:「那……那就沒辦法了,放人家過去,不攔了。」
老人哈哈大笑:「原來是欺軟怕硬。」
嘍羅問:「聽你的意思,好像有更好的法子。」
老人說:「小老兒我從壯年起,走遍了天下。」
「遇到寶貝,不管官紳、高手還是亡命之徒,只要入了我的眼,我一定讓他主動獻上。」
「我自己則分毫不取,安享自在。」
「你想想,跟你們刀口舔血的日子比,誰辛苦誰安逸?」
嘍羅恍然大悟,又覺得好笑:「嚇我一大跳。你說得天花亂墜,還以為真有本事,原來是個老騙子。」
「不過,你有這身本事,到處都可以發財,何必來我們這裝神弄鬼!」
老人說:「我今天來,是要給你們大王舉薦一樁大買賣,送他一場大富貴,快帶我上山去見他!」
這一老一少跟著嘍羅上了山。
嘍羅進去稟告完大王,傳兩人進去。
兩人拜見,唐雲卿賜座。
唐雲卿探問他們的來歷,老人說自己是胡叟,少年是胡彬。
唐雲卿又問他們來的目的。
胡叟說:「下個月是安樂公張德龍的壽辰,各府的官員大半是他的門生故舊,我料定有不少人會備厚禮進京給他祝壽。」
「我打探到,安徽的巡撫崔文丙,是張德龍的乾兒子,已經花費百萬兩白銀採購奇珍異寶,作為壽禮。」
「大王您暫時吩咐手下,這段時間不要下山打劫,讓外面的人都去傳:『雙谷口最近很太平。』」
「到了下個月,東南一帶要進京拜壽的人,就會放心大膽地從咱們這裡過,不再繞遠道了。」
「到那時,大王您多帶人馬下山,把他們劫光,得筆天大的財富,比每天零星打劫強上百倍。」
唐雲卿拍案叫絕:「這就是放長線釣大魚,好計!好計!」
當即傳令,所有人暫時不得下山劫掠,每天專心操練。
並吩咐擺下酒宴,為胡叟和胡彬接風洗塵。
宴席擺好,唐雲卿讓霍勇等人出來陪客。
夏光跟著進來,一到堂上,看見來客竟是騙了自己幾千兩銀子、還想把自己榨乾的仇人,二話不說,抽出刀來就要拼命。
胡叟兩人也認出了夏光,真是冤家路窄,想逃也逃不掉,情急之下,「撲通」跪在大王前,求他救命。
「住手!」唐雲卿喝住夏光:「山寨里以我為尊,大家不管有什麼事,都得先向我稟明,是公是私,自有決斷。」
「賢弟你擅自行動,還有沒有規矩!快住手,把話說清楚。」
霍勇等人也紛紛勸說,凡事要聽大王發落。
夏光強忍怒氣,收了刀,把胡叟獻上美人計,拿人命來勒索他的事說了一遍。
胡叟爭辯:夏光的錢是他用騙取崔榮的寶雞得來的,是不義之財,才設下圈套騙他。
他如果不貪色,我們也騙不到他。
唐雲卿笑道:「用不正當手段得來的錢財,又被別人用不正當的手段騙去,棍子來棍子去,打來打去都是一路貨色。」
「何況,夏光你也享受了美人,也算占了便宜。」
「只不過損失些不義之財,不算深仇大恨,不至於拼命。」
「這樣吧,我明天擺一桌酒席,替你們這對前翁婿做個和事佬。」
夏光氣哼哼地說:「那女人是妓女,並不是他女兒!」
唐雲卿哈哈大笑:「要是女兒,他恐怕還捨不得給你呢!」
「你還是怪自己沒看穿吧。」
這話一出,胡叟、胡彬和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。
夏光鬧了個大紅臉,不敢再爭辯,灰溜溜地退了下去。
那些要向張德龍祝壽的官員們,都派人去打聽雙谷口是不是太平,好決定運禮路線。
這段時間,經過雙谷口的過客都毫髮無傷,沒見強盜的影子。
官員們個個放了心,沒了顧忌,都打算取道雙谷口上京。
山東是咽喉要地,從南方去京城,很難繞開這條路。
如今聽說賊寇銷聲匿跡,都樂意走這裡。
唯獨徽州知府大人心裡犯嘀咕:我的壽禮價值百萬,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
思前想後拿不定主意,最後乾脆掛了牌,令手下撫標營的全部軍士,押送壽禮進京,以防萬一。
他有軍隊護衛,外人確實難以下手。
胡叟早有預料,之前已請大王派馬如龍下山打探消息。
馬如龍探聽清楚,回山稟報唐雲卿。
唐雲卿把眾人召集到一起商議:「安徽府台派重兵護送壽禮,我們勢弱,就算他們從咱們這裡經過,我們只能『望梅止渴』。」
胡叟捻著鬍鬚笑:「大王您說到『渴』,計策就有了,咱們不用硬碰硬,不用費勁廝殺。」
「保管叫他百萬壽禮,送到咱們手中。」
唐雲卿忙問:「什麼好計策?」
胡叟湊到大王耳邊,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。
唐雲卿連連點頭讚嘆:「妙計!妙計!」
到了那天,安徽那邊果然盡起本部的兵馬出發。
遠近其他要獻壽禮的人,為求穩妥,也紛紛跟著府台的隊伍一起走。
等大隊人馬快到九焰山前,胡叟和胡彬扮成賣茶的小販,在那等候多時。
他們一人挑著一口大茶櫃,柜子上豎著面布簾,上面寫著:「上好白欖,解渴香茶」。
時值盛夏酷暑,放眼望去,草木叢生,連個飲馬的水坑都沒有。
烈日當空毒曬,安徽的軍馬走到這裡,士兵們個個汗流浹背,氣喘如雷,行走艱難,只好停下,想找點山泉解渴消暑。
突然看見有人賣茶,兵士們爭先恐後地圍上前想買一碗喝。
府台的中軍方如虎,是武狀元出身,有勇有謀。
他趕緊攔住眾軍士,警惕地說:「這荒郊野外的,是過去響馬常出沒的地方。我們受大人重託,難道不怕茶里下了蒙汗藥嗎?」
他嚴禁士兵們買茶喝,命令他們只准歇息一會兒,等嘴裡自然生津了就繼續趕路,誰要違抗命令,一定加重責罰。
士兵們只得苦苦忍耐,喉嚨幹得直冒煙,難受至極。
正在這時,後面走來兩人,邊走邊問:「有茶賣嗎?我們可不怕什麼蒙汗藥。」
兩人各自從口袋裡掏出一文錢,上前買茶。
胡叟和胡彬也從茶櫃裡,舀出茶,遞給他們。
兩人接過來,站著仰頭一飲而盡。
喝完還不解渴,又再要買。
賣茶的不肯再賣,兩人也不管,自己到柜子里各取一碗,嘴裡還說:「這麼香的茶,就不能多給一杯嗎?」說罷,又喝了大半。
胡叟和胡彬都嚷道:「一文錢哪能買兩杯!」一邊說,一邊伸手要搶回來。
在爭搶中,「叮咚」,茶被奪回去潑進了茶桶里。
那兩人也就慢悠悠地走了。
士兵們被引得口水直流,都在議論:「路上賣茶的到處都有,難道只有人家喝得,我們就喝不得?」
「渴成這樣,簡直受不了,就算受軍法處置我也認了!」
大家爭先恐後地掏錢去買茶喝。
方如虎中軍看見已經有人喝了,好像也沒事,就不再阻擋,連他自己也覺得口乾舌燥,想來一碗解解渴。
不一會兒,兩大桶茶就被喝得精光。
胡叟和胡彬立刻挑起空桶回山稟報:「他們都已中計,大王可以帶人下山,替張德龍收壽禮了!」
唐雲卿大喜,立刻身披鎧甲,手握兵器,率領著眾嘍羅下山劫財。
方如虎遠遠看見衝過來的山賊,想要列隊交鋒,怎奈蒙汗藥在這時候突然發作起來,他和所有的軍士都手腳酸軟無力,只能勉強支撐應戰。
唐雲卿帶人殺得屍橫遍野。
方如虎武藝底子還在,硬是憑著一身本事,獨自殺出重圍,逃出生天,那批壽禮全部丟下。
唐雲卿也不下令追殺,指揮嘍羅們搬運壽禮回山。
等回到聚英堂,霍勇等人問胡叟、胡彬,用了什麼法子,用藥蒙倒那些軍士。
兩人把計策詳細一說,大家才明白:最初來買茶喝的兩人,是山寨里的嘍羅假扮,讓他們先喝,好引誘軍士們。
起初茶桶里並沒有蒙汗藥,等到那兩個嘍羅喝完第一碗,再去爭搶第二碗的時候,胡叟和胡彬假裝往回搶,在把碗裡的剩茶倒回桶里的瞬間,順勢把藥下進了桶里。
軍士們親眼看見有人喝過沒事,都放了心,爭著要買,哪裡知道後面舀上來的茶已經有藥,如此,中計!
唐雲卿誇讚胡叟:「胡老叟稱得上是『不拿刀槍的大盜』!」
於是,他封胡叟做九焰山的軍師。
山寨得了張德龍這批祝壽的厚禮,從此聲勢更加浩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