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二十七章 蒙驁魂歸,少年志赴戎機

第二十七章 蒙驁魂歸,少年志赴戎機

2026-09-24 01:24:54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蒙驁死的那天,軍帳外面在下雨。

  魏國邊境的雨來得又急又狠,雨點砸在帳篷上,像有人在用砂石擂鼓。帳中的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,蒙驁躺在榻上,身上蓋著三層軍被,仍然止不住地發抖。

  他已經七十三歲了。

  七十三歲,打了四十年的仗。從秦昭王打到莊襄王,從莊襄王打到嬴政。他的佩劍換過七把,戰馬換過十二匹,身上的傷疤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楚。

  左肩有一道箭傷,是伐韓時中的。右肋有一道刀傷,是攻趙時留下的。後背有一大片燒傷,那是當年守城時被火油潑中的。

  每一道傷,都是一座城。

  現在他躺在軍帳里,連翻身都要靠侍從幫忙。

  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帘子被掀開,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沖了進來,渾身濕透,髮髻散了一半,靴子上全是泥。

  蒙驁看見他,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恬兒。「

  少年跪在榻前,嘴唇發白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蒙驁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搭在少年的頭頂上,摸了摸他的髮髻。那頭髮被雨水打濕了,貼在額頭上,像一叢被暴雨壓彎的草。

  「你父親呢?「

  「父親在前軍,明日才能到。「少年的聲音在發抖,「祖父,我騎馬跑了一夜,從咸陽趕來的。「

  蒙驁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淺,像城牆上一道快要被風沙磨平的刻痕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「

  他把手從少年頭上收回來,轉向榻邊的木架。那上面掛著一把劍,劍鞘是黑漆的,銅飾已經磨得發亮。那是蒙驁用了四十年的佩劍,劍刃上有一道缺口,是當年攻魏國大梁時崩的。

  「扶我起來。「

  侍從連忙上前,蒙驁撐著身子坐起來,伸手把劍從架上取下來。劍比他年輕時輕了許多——不,不是劍輕了,是他的手沒有力氣了。

  他把劍遞給跪在榻前的少年。

  「拿著。「

  少年雙手接過,劍沉得他手腕一彎。

  蒙驁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蒙氏為將,三代不改。你曾祖父為秦將,你祖父為秦將,你父親蒙武為秦將。到你這一輩,也是秦將。「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,101𝖐𝖐𝖘.𝖈𝖔𝖒隨時享 】

  少年攥緊了劍鞘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祖父,我知道。「

  蒙驁點了點頭,又咳了幾聲,嘴角滲出血絲。他用手背擦掉,繼續說:「為將者,有三件事不能忘。「

  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一,不忘君命。君命如山,雖死不辭。「

  第二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二,不負先人。蒙氏百年忠名,不可毀於你手。「

  第三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三,不辱刀鋒。刀出鞘,必見血。刀入鞘,不留憾。「

  少年重重地點頭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砸在劍鞘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  蒙驁看著他,忽然覺得恍惚。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,他的父親也是這樣,把一把劍遞到他手裡。

  一晃六十年。

  他替秦國打下了七十多座城,從韓國打到趙國,從趙國打到魏國。他的名字刻在秦國的軍功簿上,刻在六國的噩夢裡。

  現在他要死了。

  死在魏國的軍帳里,死在一場暴雨中。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出征,是奉嬴政之命伐魏。魏國已經快亡了,只剩下幾座孤城,蒙驁帶著十萬大軍圍了三個月,城還沒破,他的身體先垮了。

  打了一輩子的仗,最後不是死在戰場上,是死在床上。

  「恬兒。「

  「孫兒在。「

  「你記住,蒙氏的刀,不是為自己揮的。「

  蒙驁說完這句話,身子忽然一軟,靠回了榻上。侍從慌忙去扶,被他擺手擋開。他閉上眼睛,呼吸變得又淺又急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

  帳外的雨漸漸小了。

  少年跪在榻前,一動不動,雙手捧著那把劍。他不敢哭出聲,只把嘴唇咬得發白。


  過了很久,蒙驁忽然睜開眼睛,像是迴光返照,目光清亮了一瞬。他看著帳頂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恬兒,你聽——「

  少年側耳。

  帳外雨停了。遠處傳來隱約的號角聲,是秦軍換防的號令。

  蒙驁說:「那是秦軍的號角。只要號角還在響,秦國就不會亡。「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這一次,沒有再睜開。

  少年跪在榻前,捧著那把劍,跪了很久。帳中的油燈終於燃盡了,黑暗吞沒了一切。只有劍鞘上的銅飾,在最後一絲微光中閃了一下。

  後來蒙武從前軍趕回來的時候,他的父親已經冷了。

  而他的兒子蒙恬,跪在祖父的榻前,手裡攥著那把劍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蒙武走過去,把手放在兒子的肩上。

  「恬兒。「

  少年抬起頭,眼睛是乾的。

  蒙武愣了一下。他以為兒子會哭,會崩潰,會像個十二歲的孩子一樣撲進他懷裡。但蒙恬沒有。他只是站起來,把那把劍系在腰間,然後走到帳門口,掀開帘子。

  帳外,雨後的天空露出一線灰白。遠處的秦軍營寨綿延數里,炊煙升起,號角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少年站在帳門口,風吹動他濕透的衣袍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,然後抬起頭,望向遠方。

  那是東方的方向。

  六國在東。天下在東。

  蒙氏的刀,從這一刻開始,指向了天下。

  蒙恬第一次殺人,是在伐趙的戰場上。

  那年他十六歲,隨父親蒙武出征。蒙武率三萬騎兵出上黨,沿太行山東麓北上,目標是切斷趙軍從邯鄲到太原的糧道。

  蒙恬被編在左軍,跟著一隊老兵沖在最前面。他腰間掛著祖父留下的那把劍,劍鞘上還帶著蒙驁手心的溫度。出發前,蒙武站在營門前,挨個看了兒子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蒙恬覺得父親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,不是擔心,是審視。像在看一把剛出爐的刀,不確定它能不能砍得動鐵。

  大軍走了七天,在滏口陘遇到了趙軍的斥候。

  那是蒙恬第一次聞到血的味道。

  趙軍的斥候只有十幾個人,被秦軍騎兵圍住的時候,有人還在啃乾糧。秦軍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,馬蹄踏上去,刀光一閃,十幾個人就倒在了黃土路上。

  蒙恬騎在馬上,手裡的劍還沒拔出來,仗已經打完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。一個趙兵仰面朝天,胸口插著一支箭,眼睛還睜著,嘴角掛著半塊沒嚼完的乾糧。

  蒙恬的胃猛地翻了一下。

  旁邊的老兵笑了一聲:「小將軍,這就怕了?「

  蒙恬沒有說話,把劍往鞘里推了推,手指微微發白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