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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潁水焚糧斷敵,蘄南破陣摧堅(上)

2026-09-24 01:25:13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老兵策馬從他身邊經過,丟下一句話:「記住,戰場上不殺人,人就殺你。你祖父教你的那些道理,到了這裡,先學會活著。「

  蒙恬把這句話記住了。

  大軍繼續北上,在太原以南三十里處紮營。蒙武派出斥候,回報說趙軍主力正在邯鄲集結,約有八萬人,由趙將李牧的副將司馬尚統領。

  蒙武決定夜襲。

  蒙恬被編入先鋒營,任務是趁夜色摸到趙軍前哨,放火燒糧。先鋒營只有兩百人,全是騎術最好的騎兵,每個人身上綁著火油罐,馬蹄裹了布,走起來幾乎沒有聲音。

  蒙恬跟在隊伍中間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夜色很濃,月亮被雲遮住了,只有遠處趙軍營寨的火光隱隱可見。兩百騎兵像一條黑色的蛇,貼著山腳往趙營方向爬。

  走到一半,前面忽然傳來一聲馬嘶。

  有人踩到了趙軍的絆馬索。

  趙營里瞬間炸開了鍋,號角聲、喊殺聲、馬蹄聲攪在一起,像一鍋燒開了的水。先鋒營暴露了,蒙武當機立斷,下令全軍突擊。

  蒙恬拔出了劍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拔劍沖向敵人。

  前面的趙兵舉著長矛衝過來,火把照亮了他的臉——一張很年輕的臉,比蒙恬大不了多少。蒙恬來不及想別的,側身避開矛尖,手裡的劍順勢劈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劍刃砍進肉里的聲音,不像他想像中那樣清脆。

  是一種沉悶的、帶著骨裂的聲響。

  那個趙兵倒下去的時候,手還攥著長矛的杆子。蒙恬想把自己的劍拔出來,但劍卡在骨頭裡了。他用力拽了兩下,沒拽動,索性棄了劍,從地上撿起那支長矛,轉身又刺倒了一個人。

  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
  秦軍燒了趙軍的糧草,趁亂撤退。蒙恬跟在隊伍最後面,左臂上挨了一刀,血順著袖子往下淌,他感覺不到疼,只覺得冷。

  回到營中,蒙武站在營門口等他。

  蒙恬翻身下馬,走到父親面前,單膝跪地。

  「父親,糧草已燒。「

  蒙武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空空的腰間——劍丟了。

  「劍呢?「

  蒙恬低下頭。

  「卡在敵人骨頭裡,拔不出來。「

  蒙武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進營帳。蒙恬跪在營門口,不敢起來。

  過了很久,蒙武從帳里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新劍。劍鞘是素麵的,沒有紋飾,劍柄上纏著粗麻繩,握起來很穩。

  他把劍扔在蒙恬面前。

  「蒙氏的刀,丟了就丟了。但你要記住,劍可以丟,人不能丟。活著回來,比什麼都重要。「

  蒙恬雙手接過劍,重重叩首。

  「兒子記住了。「

  蒙武轉身回帳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背對著蒙恬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你祖父教你的,是蒙氏為將的道理。但戰場上,光有道理不夠。你得學會一件事——「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殺人。「

  蒙恬跪在營門口,手裡攥著那把新劍,一夜沒有合眼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走到營外的水溝邊,把左臂上的傷口洗了洗。血已經凝了,傷口翻著白肉,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
  他用布條把傷口纏緊,然後去馬廄牽了自己的馬。

  今天大軍要繼續北上。

  他翻身上馬,回頭看了一眼營中升起的炊煙。十六歲的少年,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,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
  那是殺過人的眼神。

  蒙恬策馬匯入大軍,跟著父親的旗幟,一路向北。

  太行山的風從耳邊刮過去,冷得像刀。他摸了摸腰間的劍,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那句話——

  「刀出鞘,必見血。「

  他見了。

  從這一天起,蒙恬不再是蒙驁的孫子,不再是蒙武的兒子。

  他是秦軍的騎兵,是戰場上殺過人的兵。

  蒙氏的刀,終於出鞘了。

  蒙恬二十三歲那年,隨父蒙武出征滅楚。

  秦軍兵分兩路,王翦率六十萬大軍從關中出發,蒙武率偏師從南陽南下,兩路夾擊,直取楚國腹地。

  蒙恬領三千騎兵,編在先鋒營中,任務是先行探路,摸清楚軍在城父一帶的布防。

  出發前,蒙武把他叫到帳中。

  「城父守將是項燕的侄子項梁,用兵謹慎,不會輕易出城。你帶三千人過去,只探虛實,不要攻城。「

  蒙恬領命。

  蒙武看了他一眼,補了一句:「別逞能。「

  蒙恬笑了一下:「父親放心,兒子不是十六歲了。「

  三千騎兵沿潁水東岸南下,走了五天,斥候回報:城父城外楚軍約五萬,沿河布防,營寨綿延十餘里。

  蒙恬聽完,翻身下馬,走到河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水。

  潁水不寬,但水流湍急。楚軍紮營在河西岸高地上,居高臨下,秦軍若強渡,等於送死。

  副將說:「將軍,楚軍兵力是我們的十幾倍,不如等大將軍援軍到了再動。「

  蒙恬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目光越過河面,指向楚營西側一片低洼地。

  「那裡有炊煙,比營中濃得多。五萬人的灶台不會那麼集中——糧倉在那裡。「

  副將臉色變了:「將軍的意思是……「

  「趁夜渡河,繞過楚營,燒了糧倉。楚軍夜間不知虛實,不敢全力追擊。「

  「三千人?「

  「所以不能戀戰。燒完就走。「

  子時,秦軍渡河。

  潁水冰冷刺骨,水沒到胸口。三千騎兵像一條黑色的暗流,無聲滑過河面。上岸後,蒙恬把隊伍分成兩隊,一千人繞到楚營東側放火製造混亂,兩千人跟他直撲糧倉。

  糧倉就在前面,幾十座木棚連成一片,守兵不過百餘人。

  蒙恬拔出劍。

  「放火。「

  兩百支火箭同時射出,糧倉轉眼變成火海。楚營炸了,號角聲、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
  「撤!「

  三千騎兵掉頭就跑,楚軍追兵湧出營寨,火把連成一片。但陣型混亂,不知秦軍虛實,追到河邊便不敢再進。

  蒙恬站在河東岸,看著對岸燃燒的糧倉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
  副將聲音發顫:「將軍,這一仗打得好!楚軍糧草被燒,至少半月無法出戰。「

  蒙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不是害怕,是興奮。

  他第一次獨立指揮戰鬥,第一次用計謀取勝。這種感覺像一把火燒在胸腔里,滾燙,灼人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為什麼打了一輩子的仗。

  「你長大了。明天大軍渡河,你領先鋒。城父,該破了。「

  蒙恬手按在腰間劍上,望向東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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