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父在東。楚國的最後一道屏障，在東。蒙氏的刀，這一次要砍向一個國家的咽喉。
當夜，蒙恬沒有回帳。他獨自坐在河邊，看潁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對岸的糧倉還在燒，火光已經弱了，只剩幾縷青煙升上夜空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遞劍的手，想起父親說的那句「殺人」。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殺人，劍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。如今他燒了五萬人的糧倉，沒有殺一個人，卻比殺人更讓他心悸。
因為這一把火，會餓死多少人？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明天大軍渡河，城父必破。楚國的氣數，從今夜開始，一天比一天短了。蒙恬閉上眼睛，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帶著焦糊的氣味。城父在東。楚國的最後一道屏障，在東。
蒙氏的刀，這一次要砍向一個國家的咽喉。
當夜，蒙恬沒有回帳。他獨自坐在河邊，看潁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對岸的糧倉還在燒，火光已經弱了，只剩幾縷青煙升上夜空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遞劍的手，想起父親說的那句「殺人」。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殺人，劍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。如今他燒了五萬人的糧倉，沒有殺一個人，卻比殺人更讓他心悸。
因為這一把火，會餓死多少人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明天大軍渡河，城父必破。楚國的氣數，從今夜開始，一天比一天短了。蒙恬閉上眼睛，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帶著焦糊的氣味。
城父破了。
蒙恬領先鋒騎兵渡河，趁楚軍糧草被燒、軍心大亂之際，一舉攻破城門。項梁率殘部南撤，與項燕主力會合。蒙武的大軍隨即南下，與王翦的六十萬主力在蘄南會師。秦軍合兵一處，總兵力近七十萬，旌旗遮天蔽日，沿淮水一線壓向楚都壽春。楚國傾國之兵迎上來，項燕親率二十萬大軍，在蘄南擺開陣勢。這是滅楚之戰最關鍵的一仗。
王翦沒有急著打。他下令全軍紮營，深溝高壘，拒不出戰。楚軍每日在營前叫罵，秦軍紋絲不動。
蒙恬不理解。
「大將軍，楚軍糧草不足，正該趁勢出擊，為何按兵不動？「
王翦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回答，只問：「你帶過多少兵？「
「三千。「
「等你帶三十萬人的時候，就明白了。「
蒙恬不再說話。這一等，就是三個月。
三個月里，秦軍什麼都不做。每天操練、吃飯、睡覺，偶爾有斥候出去轉一圈就回來。王翦甚至下令在營中設了投壺、蹴鞠，讓士兵消遣。蒙恬每天站在營寨的高台上，看著對面的楚軍營寨。楚軍的旌旗一天比一天稀疏，營中的炊煙一天比一天少。他開始懂了。
王翦不是在等。王翦是在耗。
七十萬人的糧草從關中源源不斷運來，秦國的國力撐得住。楚國二十萬大軍耗在蘄南，糧草全靠就地徵發，撐不了三個月。
第四個月，楚軍動了。
項燕下令拔營南撤，試圖退守壽春，重新集結。
王翦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「全軍出擊。「
秦軍像一頭蟄伏了四個月的猛獸，一夜之間傾巢而出。蒙恬領三千騎兵沖在最前面，馬蹄踏碎晨霜，直撲楚軍後隊。楚軍且戰且退，陣型還沒有散。項燕到底是名將，撤退時仍保持建制，前軍變後軍，層層掩護。
蒙恬追了三十里，在一處山谷前被楚軍伏兵攔住。箭矢從兩側山坡上射下來，秦軍騎兵倒了一片。
蒙恬勒馬後退，迅速判斷地形。山谷兩側是陡坡，正面有楚軍拒馬，後方追兵還沒趕到。他被堵在了山谷口。
副將喊道：「將軍，退吧！「
蒙恬沒有退。
他看準了左側山坡上箭矢最稀疏的一段——那裡地勢最陡，楚軍站不住太多人。他翻身下馬，抽出劍，對身後的騎兵喊：「棄馬！跟我沖坡！「三百騎兵棄了馬，跟著蒙恬往陡坡上爬。坡面全是碎石，每走一步都有人滑倒。楚軍發現他們的意圖，箭矢密集地射下來。
蒙恬沖在最前面，左肩中了一箭，血順著鎧甲往下淌。他沒有停，咬著牙往上爬，爬到坡頂的時候，手裡只剩半截劍——劍刃在攀爬時磕斷了。坡頂的楚軍還沒反應過來，蒙恬已經衝到了他們面前。他用斷劍砍翻了第一個楚兵，奪過對方的長矛，轉身橫掃，又刺倒兩個。三百騎兵陸續爬上來，像一群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狼，撲進楚軍陣中。伏兵被衝散了。
蒙恬站在坡頂上，渾身是血，左臂幾乎抬不起來。他往下看，山谷口的楚軍拒馬已經空了——後方的秦軍主力趁伏兵被牽制，從正面突破了山谷。
楚軍大潰。
王翦的主力從後方壓上來，蒙恬的騎兵從側翼切入，楚軍二十萬大軍在蘄南被攔腰斬斷。項燕率殘部拼死突圍，一路南逃。秦軍追了三天三夜，追到城父以南，終於追上了項燕。
項燕沒有再跑。
他站在一片枯草地上，身邊只剩幾百親兵。秦軍騎兵圍上來，弓弩齊指。
蒙恬策馬走到陣前，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。項燕也看著他，目光平靜。
「你是蒙氏的後人？「
「是。「
「你祖父蒙驁，是個好對手。「項燕笑了一下，「你也是。「
他拔出劍，橫在頸上。
「楚國可以亡，但項氏不降。「
劍光一閃。
項燕倒在枯草上，血滲進泥土裡，很快被風吹乾了。
蒙恬坐在馬上，看著那具屍體，很久沒有動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——「刀出鞘，必見血。「
他見了太多的血。
從十六歲第一次殺人，到二十三歲滅楚。七年，他從一個連劍都拔不出來的少年，變成了秦軍中最鋒利的刀。
但這把刀，越磨越冷。
王翦的傳令兵趕到時，蒙恬還坐在馬上。傳令兵翻身下馬，高聲宣讀軍令：
「大將軍令：楚軍主力已潰，項燕已死。命蒙恬率騎兵南下，追擊楚王負芻，務必生擒。「
蒙恬勒轉馬頭，望向南方。
壽春在東。楚王在東。
蒙氏的刀，還差最後一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