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追了七天。
從蘄南一路南下,經城父、過渦水、穿淮北平原,三千騎兵換了三批馬,人困馬乏,但沒有一個人敢慢下來。
王翦的軍令只有一句話:楚王負芻必須活著。
活的楚王是戰利品,死的楚王只是一具屍體。秦國要的不是殺一個亡國之君,而是讓天下人看見——楚國,亡了。
第八天黃昏,斥候回報:楚王的車駕在壽春以南三十里處,隨行不過千人,正往東南方向逃竄。
蒙恬聽完,沒有下令休息。
「再追。「
副將猶豫了一下:「將軍,弟兄們三天沒合眼了。「
蒙恬看了他一眼。
副將不再說話。
騎兵重新上馬,趁著最後一點天光往東南方向追。蒙恬騎在最前面,左肩的箭傷還沒好透,每顛一下都疼得他咬緊牙關。但他不敢慢。
楚王往東南跑,只有一個方向可去——江東。
江東是項氏的根基,項燕雖然死了,但項梁還在。如果讓楚王逃到江東,和項梁合兵,楚國就還有翻盤的可能。
蒙恬不能讓這件事發生。
天黑的時候,他們追到了渦水支流的一處渡口。楚王的車駕剛剛渡過河,對岸還能看見火把的殘影。
蒙恬勒住馬,盯著河面看了一會兒。
「橋還在嗎?「
「在,但楚軍過橋時沒有拆,應該是走得急。「
「好。「蒙恬翻身下馬,走到橋邊,蹲下來摸了摸橋板。木橋年久失修,橋板已經朽了大半。
他站起來,對副將說:「派一百人過橋,到對岸放火,燒掉楚王身後的路。其餘人跟我守橋。「
副將愣了一下:「將軍,一百人過橋,萬一——「
「楚王身邊只剩千人,不敢回頭打。「蒙恬打斷他,「他們只想跑。我們燒了橋,他們就沒有路了。「
副將想了想,點頭領命。
一百騎兵過了橋,在對岸縱火。秋草乾燥,火借風勢,轉眼就燒成一片。蒙恬站在橋這頭,看著火光在對岸蔓延,像一條燃燒的蛇,把楚王逃跑的路一點一點吞掉。
半個時辰後,對岸傳來消息:楚王的車駕被堵住了,正在往南繞路。
蒙恬沒有等。他留兩千人守橋,自己帶八百騎兵連夜渡河,沿著楚王繞路的方向追上去。
天亮的時候,他追上了。
楚王的車駕停在一片蘆葦盪邊,馬車歪在泥地里,車簾被扯掉了一半。楚王負芻坐在車中,臉色灰白,身邊只剩幾十個侍衛。
蒙恬策馬走到馬車前,拔出劍,劍尖指著車簾。
「楚王,下車。「
車簾後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一個中年男人掀開帘子,慢慢走下來。他穿著楚國的王服,但衣襟歪了,冠也歪了,看起來像一個被風吹散的稻草人。
他看著蒙恬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蒙恬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失望。
他以為亡國之君至少該有些骨氣,像項燕那樣,寧死不降。但楚王沒有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渾身發抖,像一個等待被宰殺的牲畜。
蒙恬收了劍。
「綁了。「
侍衛上前,把楚王負芻綁了。蒙恬翻身上馬,命人押著楚王往北走。
走出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蘆葦盪。晨霧從水面上升起來,白茫茫一片,什麼都看不清。
楚國八百年,就這樣結束了。
蒙恬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——「蒙氏的刀,不是為自己揮的。「
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。劍鞘上沾了泥和血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這把劍陪他從十六歲走到二十四歲。八年,他殺了很多人,燒了很多糧,破了很多城。
但此刻他站在楚國的土地上,看著一個亡國之君被綁上馬背,心裡沒有快意,沒有興奮,只有一種空蕩蕩的疲憊。
像一場大火燒完之後,什麼都沒了。
蒙恬策馬北上,回到秦軍大營。
王翦站在營門口等他。
蒙恬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楚王的佩劍。
「大將軍,楚王負芻,生擒。「
王翦接過劍,看了一眼,然後看向蒙恬身後——楚王被押著走過來,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王翦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蒙恬,你做得很好。「
蒙恬叩首:「謝大將軍。「
王翦把楚王的佩劍掛在自己腰間,轉身走進營帳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你今年多大?「
「二十四。「
王翦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種蒙恬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二十四歲,滅楚有功。你以後的路,還很長。「
他走進帳中,帘子落下。
蒙恬跪在營門口,跪了很久。
風從南方吹過來,帶著楚地特有的潮濕氣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祖父躺在軍帳里,把劍遞給他,說——
「刀出鞘,必見血。刀入鞘,不留憾。「
他出鞘了。
但遺憾,比他想的多得多。
滅楚之後,蒙恬隨王翦的大軍班師回咸陽。
一路上,秦軍的隊列拉得很長,從蘄南一直排到函谷關。蒙恬騎在馬上,看著沿途的城池一座座從眼前掠過,忽然覺得陌生。
他離開咸陽八年,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。八年間,他從一個連劍都拔不出來的少年,變成了滅楚的功臣。但咸陽城還是老樣子——城牆更高了,街市更熱鬧了,城門口排著長隊等待入城的商賈比從前多了幾倍。
蒙武在城門口等著他。
蒙恬翻身下馬,走到父親面前,單膝跪地。
「父親,兒子回來了。「
蒙武看了他一眼,沒有扶他起來,只說了一句:「王賁也回來了。「
蒙恬愣了一下。
王賁是王翦的兒子,比他大六歲,從小在軍中長大。蒙恬小時候見過他幾次,印象不深,只記得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,站在王翦身後,眼神比他的年紀冷得多。
蒙武帶他去見王賁。
王賁住在城東的將軍府里,府邸不大,但收拾得極為整潔。蒙恬走進去的時候,王賁正在院中練劍。
他的劍法很樸素,沒有花哨的招式,每一劍都直來直去,但速度極快,劍鋒划過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嘯聲。
蒙恬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王賁收劍,轉身看見他,目光在他左肩的箭傷上停了一下。
「蒙恬?「
「王將軍。「
「不用叫將軍。「王賁把劍插回鞘中,「叫兄長就行。「
蒙恬猶豫了一下,叫了一聲:「兄長。「
王賁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屋內。蒙恬跟進去,看到案上攤著一張地圖,地圖上用硃砂標了很多記號。
「這是——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