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齊國的布防。「王賁頭也不抬，「父帥讓我準備的。「
蒙恬湊過去看。地圖上，齊國最後的都城臨淄被圈了一個紅圈，周圍標註著兵力、糧道、城防。
「滅楚之後，只剩齊國了。「王賁說。
蒙恬沉默了一會兒：「齊國不是已經向秦國稱臣了嗎？「
「稱臣不等於投降。「王賁抬起頭，目光很冷，「齊王建在位四十多年，一直搖擺不定。他以為靠著秦國的承諾就能苟活，但秦國要的不是齊國稱臣——要的是齊國亡。「
蒙恬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比王翦更可怕。王翦的冷是沉在水底的石頭，王賁的冷是出鞘的刀。
王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笑了一下。
「你覺得我急？「
蒙恬沒有說話。
「我不急。「王賁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「急的是齊王建。他以為秦國滅完楚會歇一歇，但他不知道，秦國不會歇。滅楚用了六十萬大軍，秦國的國力消耗了大半，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場速勝。「
他轉過身，看著蒙恬。
「所以滅齊這一仗，不能拖。「
蒙恬問：「你打算怎麼打？「
王賁走回案前，手指點在地圖上臨淄以北的位置。
「齊國的主力在南線，防備的是楚國的殘部。北線幾乎沒有設防，因為齊人覺得北邊是燕國的舊地，秦軍不可能從那裡過來。「
他抬起頭，眼神銳利。
「我打算從北線突入，繞過齊軍主力，直取臨淄。「
蒙恬倒吸一口涼氣：「從北線？那要穿過整個燕國舊地，路程至少兩千里。「
「所以要用騎兵。「王賁說，「輕裝疾進，不帶輜重，沿途就地補給。二十天，從北線殺到臨淄。「
蒙恬沉默了。這個計劃太大膽了。兩千里奔襲，一旦糧草接濟不上，整支軍隊就會死在路上。
王賁看著他的表情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怕了？「
蒙恬抬起頭：「不怕。只是覺得……太險了。「
「打仗哪有不險的？「王賁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你燒楚軍糧倉的時候，三千人對五萬人，不險嗎？「
蒙恬沒有回答。
王賁鬆開手，轉身看向窗外。暮色從窗欞間透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蒙恬，你知道我為什麼接這個任務嗎？「
「為什麼？「
「因為滅楚是父帥的功勞，滅齊也該是王家的功勞。「他停了一下，「但我不只是為了王家。「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蒙恬臉上。
「我父親打了四十年的仗，從少年打到白頭。他一輩子都在等一個結果——天下統一。這個結果，我想親手拿到。「
蒙恬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，和祖父很像。
不是野心，不是功名。
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。
王賁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筆，在地圖上臨淄的位置畫了一個叉。
「滅齊之後，天下再無諸侯。「
他放下筆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。
「到那時候，你我就不是將軍了。「
蒙恬問：「那是什麼？「
王賁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回答。
窗外，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。咸陽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，像一片沉默的星海。
他忽然想起王賁最後那個沒有回答的問題。
滅齊之後，天下再無諸侯。
將軍沒有了敵人，那將軍還能是什麼？
蒙恬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，滅齊這一仗，他一定要去。
公元前221年的春天，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。臨淄城外的田野上，麥苗已經返青，嫩綠的色澤一直鋪展到天際，與這座東方大都會巍峨的城牆連成一片。然而，這生機勃勃的春色，卻掩蓋不住空氣中瀰漫的肅殺與絕望。
臨淄的城門，是在一個清晨被推開的。
沒有預想中攻城錘撞擊木門的沉悶巨響，沒有箭矢如飛蝗般破空的尖嘯，甚至沒有一聲像樣的吶喊與抵抗。王賁率領的秦軍主力，就像一股無聲無息的黑色潮水，漫過了乾涸的護城河，漫過了空蕩蕩的瓮城，最終漫進了這座繁華了數百年的齊國都城。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板，偶爾有幾扇窗戶後探出驚恐的臉龐，又迅速縮了回去。整座城市安靜得可怕，只有秦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，如同悶雷般在石板路上滾動，震得宮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齊王建站在王宮最高的露台上，晨風吹動他嶄新的玄色龍袍，那是他為了迎接秦軍特意換上的。他的臉色比身上的龍袍還要蒼白，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石欄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他等這一天，等了整整四十多年。
從即位之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君主，到中年時在列強夾縫中的搖擺不定，再到晚年徹底淪為秦國附庸的苟且偷安，他的一生都在等待中度過。他等著秦國滅掉韓、趙、魏，等著秦國打垮燕、楚，等著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到來、卻又深知的結局。他曾天真地以為，只要自己足夠順從，只要不斷地割地、納貢、討好，就能為齊國換來一絲苟延殘喘的機會。但現在，看著城下那黑壓壓的秦軍甲士，他知道，所有的幻想都破滅了。
現在，結局來了。
王賁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，緩緩走進王宮廣場。他的身後，是如林般密集的秦軍方陣，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，長戈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。他沒有看那些跪伏在地、瑟瑟發抖的齊國臣子，目光徑直落在露台上的齊王建身上。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沒有勝利者的狂喜，也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，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漠。
「齊王，「王賁的聲音不大，卻藉助著清晨的寧靜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，「請下台受降。「
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，炸響在齊王建的耳邊。他渾身劇烈地一顫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下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九級台階。曾經，他站在這裡俯瞰群臣，享受著萬民的敬仰。而現在，這每一級台階都像是通往地獄的階梯。他邁出了第一步。腿腳沉重得像是灌了鉛。
每下一級台階，他的背就佝僂一分，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他的脊樑上，要將他壓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