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下一級台階,他的背就佝僂一分,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他的脊樑上,要將他壓碎。
當他終於站到王賁面前時,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齊王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、被歲月和恐懼摧垮的老人。
「罪人建,「他跪了下去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「願獻齊國社稷,歸順大秦。「
王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齊國亡了。「他說。
這不是宣告,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。從這一刻起,地圖上再也沒有「齊「這個字,只有大秦帝國的齊郡。
齊王建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滑過滿是皺紋的臉頰,滴落在塵土中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是王,只是一個被歷史拋棄的囚徒,一個即將被流放到共地、最終餓死在松柏之間的可憐蟲。
王賁沒有再理會這個老人。他調轉馬頭,面向廣場上數以萬計的秦軍將士,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劍。劍鋒直指蒼穹,映照著初升的太陽。
「大秦——「
「萬勝!萬勝!萬勝!「
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沖天而起,驚起了城頭棲息的寒鴉。這聲音震碎了臨淄城上空最後一絲屬於舊時代的殘雲,也宣告了一個長達五百多年諸侯割據時代的徹底終結。咸陽宮的大殿,從未像今日這般安靜。
數百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鴉雀無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殿中央那張巨大的羊皮輿圖上。輿圖鋪展在青銅案幾之上,從隴西到東海,從南海到北疆,曾經被六種顏色標註的六國疆域,如今已全部塗成了同一種顏色——秦黑。那黑色濃重而深沉,像墨汁浸透了整片大地,也像一場漫長黑夜終於降臨在舊世界的廢墟之上。
嬴政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,負手而立。
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,久到殿外的日影從東牆移到了西牆,久到燭台上的蠟燭燃盡了一根又換上一根,久到殿中值守的郎中令悄悄換了三班崗。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,落在那些他親手用硃筆圈出的城池、關隘、河流上。每一處標記的背後,都是無數將士的血肉,都是數十年運籌帷幄的苦心孤詣。
韓、趙、魏、楚、燕、齊。
六個名字,六段歷史,六種文明。如今,它們都成了過去。
李斯捧著竹簡,站在殿前。他已經等候了整整一個時辰,等著嬴政開口。但嬴政始終沉默著,仿佛沉浸在某種旁人無法觸及的思緒之中。殿中的群臣大氣也不敢出,只聽見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,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終於,嬴政轉過身來。
他的面容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像一座被風雨侵蝕千年的山嶽。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,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榮辱、超越了時代局限的目光,仿佛已經穿透了這座大殿的穹頂,看到了千年之後的世界。
「李斯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捷報念完了?」
「回陛下,臣已念完。」
「那朕問你,」嬴政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刀,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,「齊國亡了,然後呢?」
李斯微微一怔。這個問題,他想過無數次,但從未想過嬴政會在這種場合親口問出來。他低下頭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,心中飛速運轉。
「回陛下,」他斟酌著措辭,「六國已滅,天下初定。當務之急,是安撫民心,穩定社稷。」
嬴政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那目光平靜而銳利,像鷹隼鎖定獵物,讓李斯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李斯繼續道:「臣以為,可仿效周制,分封宗室子弟於各地,以為屏藩。齊地偏遠,民風彪悍,可封皇子為齊王,鎮守東方;楚地廣袤,舊族盤踞,可封宗室為楚王,安撫南方。如此,則內外相維,社稷永固。」
「分封?」嬴政打斷了他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「周天子分封諸侯,結果如何?五百年戰亂,生靈塗炭,血流成河。你要朕重蹈覆轍?」
李斯額頭滲出了冷汗,連忙躬身道:「臣愚鈍,請陛下示下。」
嬴政緩步走下丹陛,每一步都踏在群臣的心上。他走到輿圖前,伸手按在齊國的位置上,指尖微微用力,仿佛要將那片土地按入大地深處。
「朕不要諸侯,」他說,「朕要的是郡縣。」
群臣譁然。
嬴政環視四周,目光如電,聲音陡然提高:「天下三十六郡,每郡設郡守、郡尉、監御史,皆由朝廷任免,不得世襲。郡縣之下設縣,縣下設鄉,鄉下設亭,亭下設里。層層節制,如臂使指。朕的一道詔令,從咸陽發出,十日之內可達南海,二十日之內可達遼東。」
「陛下,」丞相王綰站出來,聲音顫抖,「分封之制,乃祖宗成法,不可輕廢啊!自周武王封邦建國以來,八百餘年,諸侯拱衛天子,方有天下太平。今若盡廢諸侯,以郡縣代之,恐天下人心不服,宗室寒心啊!」
「宗室寒心?」嬴政轉過身,目光如電,「朕的祖宗,從孝公到莊襄王,六代人的心血,為的是什麼?為的是守著祖宗成法,偏安一隅?還是為的是掃平六合,天下一統?」
王綰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嬴政繼續道:「周室分封,初時親親相護,然數代之後,血緣疏遠,諸侯相攻,天子不能制。春秋五霸,戰國七雄,哪一個不是周天子的子孫?朕若分封宗室,百年之後,他們也會像今天的六國一樣,互相征伐,把朕辛苦打下的天下,再次撕成碎片。」
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,每一個字都像鐵錘,砸在群臣的心頭。
「朕不要那樣的天下。朕要的是一個真正的帝國,一個法令統一、政令暢通、萬民歸心的帝國。從今日起,天下只有一個聲音,那就是朕的聲音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
「朕為始皇帝。後世以計數,二世三世至於萬世,傳之無窮。」
這句話落下之後,大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始皇帝。
這三個字,前無古人。
它意味著,嬴政不再是一個國家的君主,不再是一個家族的族長,而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生靈的共主,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的開創者。
李斯率先跪了下來,雙手高舉竹簡:「臣領旨!」
群臣紛紛跪倒,山呼萬歲。聲浪在大殿中迴蕩,經久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