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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千里北行戍邊(下)

2026-09-24 01:29:14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蒙恬將扶蘇安置在靠近中軍的一座營帳中。營帳不大,卻乾淨齊整,裡面只有一張木榻、一張矮案、一盞油燈。案上放著一卷邊關輿圖,旁邊壓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劍。

  「這裡條件簡陋,公子若有什麼需要,儘管吩咐。」蒙恬說道。

  扶蘇環顧四周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他走到案前,伸手摸了摸那捲輿圖。輿圖邊緣已經磨損,上面標註著山川、河流、關隘、烽燧,密密麻麻,像一張鋪開的命運。

  「蒙將軍,」扶蘇忽然問道,「你在這裡守了多少年?」

  「十年。」

  「十年,」扶蘇低聲重複,「十年守一處邊關,是什麼感覺?」

  蒙恬想了想,答道:「起初覺得苦,後來覺得靜。再後來,便覺得這裡比咸陽更像家。」

  扶蘇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那你會不會覺得,我被送到這裡,也是一種幸運?」

  蒙恬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公子若願意,這裡可以是新的開始。」

  扶蘇輕輕笑了。

  「那便從學騎馬開始吧。」

  那一夜,邊關的風很大。




  他寫了咸陽的晨光,寫了荒村的夜雨,寫了流民祖孫空洞的眼睛,也寫了長城暮色中鐵一般的沉默。

  寫到最後,他停筆很久。

  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  蒙恬站在帳外,沒有進去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從咸陽到上郡的這一路,扶蘇失去的是一座宮城,得到的卻是一片天地。

  前方的路仍然漫長,邊關的風也遠比想像中更冷。

  但至少,從這一刻起,扶蘇不再只是被貶的皇子。

  他正在成為邊關的一部分。上郡的秋夜來得極早。

  亥時剛過,朔風便裹挾著砂礫,狠狠撞在營帳的厚氈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帳內只點了一盞孤燈,燈芯結著豆大的燈花,偶爾爆出一聲脆響,將扶蘇投在羊皮輿圖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  

  扶蘇手裡捏著一卷竹簡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那是今早剛送來的咸陽邸報,上面只有寥寥數語,全是關於陛下東巡的盛況,至於他半月前呈上去的關於整頓邊軍屯田的奏章,連個迴響都沒有。

  「公子,夜深了。」

  帳簾被掀開,一股寒氣隨之灌入。蒙恬大步走了進來,身上還帶著巡營時的肅殺之氣。他沒穿甲冑,只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戰袍,腰間懸著的長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
  扶蘇放下竹簡,揉了揉眉心,聲音有些沙啞:「蒙將軍還沒歇息?」

  「邊關不比咸陽,夜裡匈奴人的狼群比人還精神,末將習慣了。」蒙恬走到案前,目光掃過那捲竹簡,嘴角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,「公子還在看邸報?那些東西,除了粉飾太平,沒什麼用處。」

  扶蘇動作一頓,抬眼看向蒙恬。這是他來上郡的第三個月,這位手握三十萬重兵的大將軍,始終對他保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態度。就像現在,蒙恬站的位置,恰好在他與案幾之間,既不失禮,又隱隱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壓迫感。

  「粉飾太平,總好過讓邊關將士寒心。」扶蘇淡淡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「今日我去馬廄,發現新撥來的三百匹戰馬,竟有一百匹是跛馬。蒙將軍,這就是你說的『邊關無小事』?」

  蒙恬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  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  「公子初來乍到,有些事看得太淺。」蒙恬沉聲道,語氣生硬,「那三百匹馬是兵部撥下來的,末將若拒收,便是抗旨。至於跛馬……邊關缺醫少藥,治不好,只能用來拉輜重。公子若是心疼,大可再寫一封奏章,問問咸陽的趙高大人,為何給邊軍送病馬。」

  這話極重,幾乎是指著鼻子在教訓。

  扶蘇沒有發怒。若是三個月前,他定會引經據典,斥責蒙恬言語無狀。但此刻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蒙恬,目光清澈而深邃,仿佛能看穿這位大將軍堅硬外殼下的焦躁。


  「我沒有要問責的意思。」扶蘇站起身,繞過案幾,走到蒙恬面前。兩人相距不過三尺,扶蘇甚至能聞到蒙恬身上那股混合著鐵鏽與風沙的味道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難。」扶蘇的聲音放低了些,卻異常堅定,「糧草被扣了三成,軍械修繕的銀子也被挪用了。你不僅要防匈奴,還要防著背後有人捅刀子。蒙恬,我不是你的敵人。」

  蒙恬瞳孔微微一縮。

  這是扶蘇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也是第一次沒有用那些繁文縟節的官話來敷衍。

  「公子想說什麼?」蒙恬繃著臉,但身體卻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。

  「我想說,那批跛馬,我已經讓人去民間置換了。」扶蘇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的帛書,遞到蒙恬手中,「這是我用私印抵押,向隴西商會借的糧草清單。明日就能到營。作為交換,我需要你撥給我五百精騎,護送我的門客去一趟陰山。」

  蒙恬低頭看著手中的帛書,上面的字跡清秀卻有力。他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:「去陰山?那裡是匈奴腹地,公子瘋了?」

  「不是去打仗,是去接一個人。」扶蘇目光灼灼,「一個能幫我們打通河西走廊商路的人。蒙恬,守邊不能只靠刀槍,還得靠錢糧。咸陽靠不住,我們得自己想辦法。」

  帳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,吹得帳頂獵獵作響。

  蒙恬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公子。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個被貶謫的落魄皇子,只會躲在營帳里讀死書、發牢騷。卻沒想到,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,竟然敢背著朝廷私自調動資源,甚至敢把手伸向匈奴腹地。

  這是一步險棋,也是一步活棋。

  良久,蒙恬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了一絲。他將帛書折好,收入懷中,沉聲道:「五百精騎沒有,三百是我的底線。另外,出了事,末將概不認帳。」

  扶蘇笑了,那笑容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格外真誠:「成交。」

  蒙恬轉身欲走,走到帳門口時,腳步卻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扶蘇,聲音低沉了幾分:「公子,下次這種事,別一個人扛。上郡的風沙大,容易迷眼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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