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蘇走到一個老婦人面前,蹲下身。
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,孩子約莫三四歲,臉頰凹陷,眼睛卻大得嚇人。那眼睛空洞無神,像兩口枯井,看不見孩童該有的光。
扶蘇將包袱里僅剩的乾糧全部掏出來,塞到老婦人手中。
老婦人顫巍巍地接過,嘴唇哆嗦著,連聲道謝。
扶蘇看著那個孩子,輕聲問道:「多大了?」
「三歲。」老婦人哭著說,「從出生就沒吃飽過。」
扶蘇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。孩子的頭髮枯黃稀疏,像冬日裡枯死的草。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老婦人懷裡,幾乎沒有溫度。
扶蘇站起身,轉身看向蒙恬,眼中滿是痛苦。「蒙將軍,這就是父皇說的天下太平?」
蒙恬沒有回答。
「六國滅了,可百姓的日子並沒有變好。換了旗幟,換了法令,換了文字,可他們還是在挨餓,還是在逃荒,還是在死。」扶蘇的聲音微微發顫,「焚書能焚掉這些嗎?禁言能禁掉這些嗎?」
蒙恬沉默了很久,最終說道:「公子,有些事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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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一輩子都不改變嗎?」
蒙恬看著扶蘇的眼睛,那裡面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信念。
他忽然明白,嬴政為什麼害怕扶蘇。
不是因為扶蘇軟弱,恰恰是因為扶蘇太強。他的強,不在於武力,不在於權謀,而在於他心中有一種嬴政早已失去的東西——對天下蒼生發自肺腑的悲憫。
這種東西,在亂世中是致命的弱點。但在太平之世,它或許正是天下最需要的東西。
蒙恬命人取出軍中乾糧,分給流民。軍士們動作很快,不多時便將糧袋搬了下來。流民們起初不敢接,直到看見扶蘇親手將乾糧遞到老人和孩子手中,才慢慢圍上來。
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搶到一塊干餅,卻沒有立刻吃,而是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,將其中一半塞進身後小女孩的嘴裡。
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著,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往下淌。
扶蘇看著這一幕,久久沒有說話。
蒙恬走到他身旁,低聲道:「公子,軍中糧草有限,不能再分了。」
扶蘇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再要求什麼,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支筆,在隨身攜帶的空白竹簡上寫下幾行字。蒙恬沒有看清他寫了什麼,只看見他寫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「公子在寫什麼?」
「記下來。」扶蘇說,「他們從哪裡來,往哪裡去,家中還有幾人,因何逃荒。」
蒙恬微微一怔。
扶蘇抬起頭,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流民身上。
「若有一日我能說上話,至少要讓天下知道,這些人不是數字,不是戶籍上的空白,不是律令里可以忽略的塵埃。」
蒙恬看著他,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年輕人,被貶出咸陽,前途未卜,卻已經開始為這些素不相識的流民記下名字。
他不是在寫竹簡。
他是在替天下受苦的人,留下一點證據。
「公子,」蒙恬說道,「記住今天你看到的。」
扶蘇點了點頭。
「我會記住。」
車隊重新啟程時,那些流民還站在路邊,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。扶蘇坐在車中,沒有再讀書。他膝上攤著那捲竹簡,一筆一划地寫著,直到天色暗下來。
蒙恬騎馬走在車旁,聽見裡面傳來細微的筆尖划過竹簡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輕,卻比一路上的風沙更讓人難忘。又走了十餘日,遠遠地看見了長城的輪廓。
那是一道灰褐色的巨線,蜿蜒在蒼茫的群山之間,像一條沉睡的巨龍。它從東方的霧色中延伸出來,越過荒原,攀上山脊,又消失在更遠的北方。長城之上,烽燧相連,偶有黑點移動,那是巡守的士卒。
扶蘇站在車前,久久地望著那道城牆,一言不發。
蒙恬騎馬走到他身旁。
「到了。」
「這就是上郡?」
「再往北走半日,便是軍營。」
扶蘇深吸一口氣。北風裹挾著沙礫撲面而來,颳得人臉生疼。他眯起眼睛,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這裡與咸陽完全不同。
咸陽有宮闕,有燈火,有竹簡翻動的聲音,有朝堂上壓抑而整齊的呼吸。而這裡只有風,只有曠野,只有長城沉默地橫亘在天地之間,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。
可扶蘇沒有露出畏懼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任憑北風吹亂衣袍,目光一點點變得清明。
「蒙將軍,」他忽然說道,「我想學騎馬。」
蒙恬一愣:「什麼?」
「到了軍營,總不能還坐在車裡。」扶蘇笑了笑,笑容有些蒼白,卻很真誠,「父皇把我送到這裡,不是讓我來享福的。我得學會在這裡活下去。」
蒙恬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那個在竹林中低聲誦讀詩書的年輕人,那個在朝堂上直言抗旨的皇子,此刻站在北地的寒風中,瘦削而倔強,像一棵被移栽到荒漠中的樹。
根還沒扎穩,但已經不再害怕風沙。
「好,」蒙恬說,「明日開始,臣教你。」
扶蘇點了點頭,轉身望向北方。
暮色漸濃,長城在夕陽下染上一層暗紅的顏色,像鐵,也像血。風從關外吹來,帶著草原特有的腥膻氣息。遠處有號角聲響起,低沉而悠長,一聲接著一聲,傳過曠野,傳過城牆,也傳進扶蘇的心裡。
那是邊關的聲音。
蒙恬勒轉馬頭,朝車隊揮了揮手。
「繼續走。」
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扶蘇站在車前,衣袍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沒有回頭望南方一眼。
咸陽已經遠了。
前方,是風沙,是邊關,是未知的一切。
但至少,他還在走。
抵達軍營那日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營門高聳,火把在風中搖曳,將守門將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遠遠地,便能聽見營中傳來的操練聲、馬嘶聲、兵器碰撞聲。那聲音粗糲而有力,像邊關本身的心跳。
扶蘇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軍營。
三十萬大軍駐紮之地,比他想像中更龐大,也更沉默。士兵們見到蒙恬,紛紛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。可當他們看見扶蘇時,目光中卻多了幾分疑惑。
他們知道這位公子的身份,卻不知道他為何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