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緩緩駛出咸陽北門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聲響。扶蘇掀開車簾,回頭望了一眼。晨光中的咸陽城巍峨而沉默,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那是他出生、長大的地方,是他讀了二十年書、聽了二十年訓誡的地方。宮牆之內有他的母親,有他的書案,有他年少時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一切。
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。
「公子,」蒙恬輕聲說道,「該放下了。」
扶蘇放下帘子,閉上了眼睛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落葉落進水中,沒有驚起任何漣漪。可蒙恬知道,有些東西一旦放下,便再也拾不回來。
車隊向北而行。
頭幾日還好,官道平坦,驛站齊備,每日行六十里,日落前便能找到歇腳的地方。扶蘇話不多,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車裡讀書。蒙恬騎在馬上,偶爾回頭,便看見車簾半卷,露出扶蘇低頭讀書的側影。
那側影安靜而專注,像一幅畫。
可蒙恬知道,那不是畫。畫裡的人不會冷,不會累,也不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咽下所有的委屈。
第三日傍晚,他們在一處驛站歇腳。扶蘇下車時腳步有些不穩,蒙恬伸手扶了他一把。扶蘇低聲道了謝,隨即鬆開手,像是不願讓人看出他的疲態。
蒙恬沒有拆穿他。
第四日,他們路過一片舊戰場。路邊散落著幾截斷戟殘矛,半埋在黃土之中,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。扶蘇掀開車簾,看了很久。
「這裡曾經死過很多人吧?」他問。
「是。」蒙恬答道,「秦趙交戰之地。」
扶蘇沉默了片刻,輕聲說道:「史書上只寫勝負,不寫死人。」
蒙恬沒有接話。
有些話,不需要接。
到了第五日,路開始難走了。
官道漸漸變成了土路,土路又變成了碎石路。馬車顛簸得厲害,扶蘇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。他從小在宮中長大,從未受過這樣的苦。可他沒有抱怨,只是默默忍著,偶爾下車步行一段,活動活動筋骨,然後重新上車。
蒙恬看在眼裡,心中暗暗佩服。
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像中更堅韌。
第七日傍晚,他們在一處荒村歇腳。村子早已廢棄,只剩下幾間破敗的土屋。院牆塌了一半,門板不知去向,屋中積著厚厚的塵土。蒙恬讓人打掃出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,鋪上乾草,讓扶蘇歇下。
夜深了,荒村外風聲嗚咽,像有人在遠處低低哭泣。蒙恬巡完營,回到屋前,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。
他推門進去,看見扶蘇裹著薄被坐在草蓆上,臉色燒得通紅。
「公子,你發燒了。」
扶蘇勉強笑了笑:「沒事,路上受了些風寒,不礙事。」
蒙恬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他轉身要走,扶蘇卻叫住了他。
「蒙將軍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,父皇現在在做什麼?」
蒙恬想了想:「大概在批閱奏章。」
「他一定還在熬夜。」扶蘇低下頭,聲音很輕,「他一輩子都在熬夜。從年輕的時候熬到現在,頭髮都白了。」
蒙恬沒有說話。
「我走的那天,他沒有來送我。」扶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,「我知道他不會來。可我還是……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」
他頓了頓,抬起頭看著蒙恬,眼眶微微泛紅。
「蒙將軍,你說,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再看見我了?」
蒙恬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夜嬴政獨自坐在大殿中的樣子,想起那句沒有說完的話。他想告訴扶蘇真相,想告訴他,嬴政不是不想見他,而是不敢。一個帝王,一旦在兒子面前露出軟弱,便會動搖他苦心經營的一切。
可他不能說。
「公子,」蒙恬最終說道,「陛下的心思,臣猜不透。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讓你去上郡,不是要拋棄你,是要保護你。」
扶蘇怔住了。
「保護我?」
「上郡雖遠,但有三十萬大軍駐守。那裡沒有朝堂上的明槍暗箭,沒有文臣的構陷傾軋。陛下把你放在那裡,是讓你遠離危險。」
扶蘇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著被角。
過了許久,他輕聲說道:「也許吧。」
蒙恬看著他,忽然覺得心酸。
這個年輕人,被父親當眾斥責、貶出京城,千里迢迢奔赴苦寒之地,發著高燒,裹著薄被,卻還在替父親找理由。
他不知道該說這是天真,還是善良。
也許兩者都是。
那一夜,蒙恬沒有再離開。
他坐在屋外,守著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,聽著屋中扶蘇斷斷續續的咳嗽聲,直到天色微明。
過了渭水之後,天氣驟然變冷。
路旁的草木一日比一日枯黃,風也一日比一日硬。北地的天空很低,灰白色的雲層壓在山脊上,像一塊沉重的幕布,遲遲不肯掀開。
扶蘇的身體比蒙恬想像中恢復得快。
他不再整日坐在車中讀書,開始學著與隨行的軍士說話。起初只是問幾句路況、天氣、糧草,後來漸漸問起邊關的兵制、匈奴的習性、長城的修築。軍士們一開始拘謹,不敢多言,後來見這位公子問得認真,態度又溫和,便也漸漸放開了。
蒙恬看在眼裡,沒有阻止。
他知道,扶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個陌生的北方。
第九日午後,他們行至一處山谷。谷口狹窄,兩側山石嶙峋,風從谷中穿過,帶著尖銳的哨聲。車隊剛過谷口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。
蒙恬勒住馬,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
前方路邊聚著一群人。
那不是尋常百姓。
他們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有的背著孩子,有的拄著木棍,有的乾脆坐在地上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老人、婦人、孩童擠在一起,像一群被風吹散的枯葉。
是從趙地逃荒來的流民。
蒙恬皺起眉頭,翻身下馬,走到扶蘇車前。
「公子,前方有流民,臣先過去查看。」
扶蘇掀開車簾,看見了那群人。
他沒有等蒙恬回來,便跳下馬車,朝人群走去。蒙恬心中一緊,快步跟上。
流民們看見甲冑鮮明的軍士,紛紛後退。有人驚恐地低下頭,有人抱著孩子縮到一旁,還有人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