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群臣之中,面色平靜,但蒙恬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那不是恐懼的顫抖,而是一個人在做出重大決定之前,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住內心波瀾的顫抖。
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沒有說話。
「父皇,」扶蘇上前一步,拱手道,「兒臣以為,焚書之令不可行。」
大殿中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嬴政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說下去。」
扶蘇深吸一口氣,聲音清朗而堅定:「詩書者,先王之遺訓,聖人之教化。天下百姓讀之,知禮義,明是非,辨善惡。若一概焚之,則民無所從,天下將失其教化之根。」
「教化?」嬴政冷笑一聲,「六國之民,讀了幾百年的詩書,教化出了什麼?諸侯割據,戰亂不休,百姓流離。詩書救不了天下,法度才能。」
「法度可以治行,但不能治心。」扶蘇的聲音微微發顫,卻沒有退縮,「父皇統一天下,靠的是武力和法度。但要守住天下,靠的必須是人心。焚書禁言,百姓口中不敢說,心中卻不會忘。今日焚的是書,明日焚的就是人心。」
嬴政猛地站起身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扶蘇抬起頭,直視嬴政的眼睛。
「兒臣說,焚書之令,不可行。」
大殿中鴉雀無聲。
蒙恬看見嬴政的手緊緊攥住了御案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那張消瘦的臉上,肌肉微微抽搐,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「扶蘇,」嬴政的聲音低沉而危險,「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?你想做仁君,你想施仁政,你想讓天下人歌頌你。可你忘了,朕還沒死。」
「兒臣不敢。」
「不敢?」嬴政冷笑,「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朕的旨意,這叫不敢?」
扶蘇跪了下來。
「兒臣只是以為,父皇的功業已經足夠偉大,不必再用焚書來證明自己。天下初定,百姓需要的是休養生息,不是更多的恐懼。」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蒙恬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。
然後,嬴政開口了。
「李斯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焚書之令,即刻頒行。」
「遵旨。」
嬴政重新看向扶蘇,目光冰冷如鐵。
「扶蘇,你身為皇子,不思為朕分憂,反而在朝堂上公然抗旨,動搖國策。朕念你年幼無知,不予重罰。但從今日起,你離開咸陽,北上上郡,與蒙恬一同戍邊。沒有朕的旨意,不得回京。」
扶蘇渾身一震。
蒙恬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。
「父皇——」
「退下。」
嬴政轉過身,背對著所有人,聲音冷硬如石:「朕不想再看見你。」
扶蘇跪伏在地,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,久久沒有起身。
大殿中沒有人敢說話。
蒙恬站在嬴政身側,看見扶蘇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那不是恐懼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種被至親之人親手推開的痛。
扶蘇緩緩站起身,向嬴政深深一拜。
「兒臣……遵旨。」
他轉身走出大殿,步伐沉穩,沒有回頭。
蒙恬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竹林中那個讀書的年輕人。那時他的笑容乾淨而坦蕩,像春日裡的陽光。可此刻,那道背影單薄而沉重,像一棵被狂風折斷的樹,雖然還站著,卻已經失去了根。
朝會散去後,蒙恬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站在大殿的角落裡,看著嬴政獨自坐在御座之上,一動不動。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,讓那張臉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老。
過了許久,嬴政忽然開口。
「蒙恬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覺得朕做錯了?」
蒙恬沉默了。
「朕知道你覺得朕做錯了。」嬴政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朕也知道,你心裡向著他。」
「臣——」
「不必解釋。」嬴政擺了擺手,「朕讓你護送他去上郡,不是懲罰你,是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蒙恬抬起頭,看見嬴政的眼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那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種被深埋在帝王面具之下的、近乎痛苦的無奈。
「他在咸陽待著,遲早會死。」嬴政緩緩說道,「朝中那些人,有的是想利用他,有的是想除掉他。朕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他。上郡雖然苦寒,但至少安全。」
蒙恬心中一震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別以為朕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」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,「仁政,民心,教化——這些話聽起來好聽,可天下不是靠這些話撐起來的。朕打了一輩子的仗,殺了無數的人,才換來這個天下。他以為憑一卷竹簡就能治國?天真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下來。
「可朕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蒙恬等著,等了很久,嬴政都沒有再開口。
他終於明白,有些話,即便是帝王,也說不出口。
「臣明日便啟程,護送公子北上。」蒙恬躬身道。
嬴政沒有回頭。
「去吧。」
蒙恬退出大殿,沿著長長的廊道向外走去。
夜風從宮牆外吹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,繁星滿天,冷冽而遙遠。
明日,他就要帶著扶蘇離開咸陽,去往千里之外的上郡。
他不知道這趟北行,是福是禍。
出咸陽那日,天還沒亮。
城中的燈火尚未完全亮起,北門外的官道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霜。扶蘇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深衣,背上只背了一個小小的包袱。那包袱不大,系得很緊,裡面似乎沒有多少東西。
蒙恬站在他身旁,看著那包袱,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「公子,上郡苦寒,這些東西恐怕不夠。」
扶蘇笑了笑,笑容很淡,卻並不苦澀。
「夠了。父皇賜了我一匹馬、一柄劍、一卷空白的竹簡。他說,到了上郡,這些東西比什麼都有用。」
蒙恬沉默了。
他聽得出扶蘇語氣中的平靜,也聽得出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波瀾。嬴政賜他竹簡,卻不賜他一句話;賜他劍,卻不賜他歸期。這不像賞賜,更像一道無聲的判決。
嬴政沒有來送行。
昨夜蒙恬入宮復命時,嬴政只說了一句話:「讓他走。不必等朕。」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可蒙恬看見,嬴政案上的那盞燈,一夜未熄。案上的奏章翻開了幾卷,卻沒有批完。墨跡未乾,像是寫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一個帝王,連送別都要藏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