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間,嬴政偶爾會留他在宮中用膳。御廚端上來的飯菜精緻而簡樸,嬴政吃得很快,從不挑剔。席間,嬴政有時會說起年少時的事——在趙國為質的日子,回秦後日夜苦讀的時光,以及第一次坐上王位時的惶恐與孤獨。
蒙恬靜靜地聽著,不敢插話。
他第一次發現,那個在朝堂上令群臣噤若寒蟬的帝王,在私下裡竟也有如此平凡的一面。
傍晚時分,蒙恬巡視宮禁。宮牆高聳,廊柱如林,每一道門、每一處轉角,他都親自走過,親手檢查。宮中的郎衛們起初對這個新來的郎中令心存戒備,但見他處事公正、賞罰分明,漸漸也服了。
有一日深夜,蒙恬巡至章台宮後殿,發現嬴政的寢殿還亮著燈。他走近幾步,聽見殿內傳來低沉的咳嗽聲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推門走了進去。
嬴政伏在案几上,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,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。他的臉色蒼白,眼窩深陷,比白日裡更加憔悴。
「陛下,夜深了,該歇息了。」蒙恬輕聲說道。
嬴政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絲苦笑。
「歇息?朕不敢歇。」他指了指輿圖,「你看,北有匈奴,南有百越,天下初定,處處都是隱患。朕若歇了,誰來替朕看著?」
蒙恬沉默片刻,說道:「臣替陛下看著。」
嬴政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比蒙恬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實。
「好,」嬴政說,「那朕就信你。」
蒙恬退出寢殿時,回頭望了一眼。嬴政已經重新伏在案几上,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孤獨而巨大。
那一刻,蒙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帝王也是人。
只不過,他的孤獨比任何人都深,他的重擔比任何人都沉。
而自己,既然選擇了站在他身邊,便再也沒有退路。
宮門外,夜風呼嘯,星辰滿天。蒙恬緊了緊身上的披風,沿著宮牆緩緩走遠。身後,章台宮的燈火依舊亮著,像一顆不滅的星,照亮著這座沉睡的帝國。
而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蒙恬第一次見到扶蘇,是在章台宮的後苑。
那日黃昏,他奉命去後苑取一份舊檔,轉過迴廊時,聽見一陣低沉的誦讀聲從竹林深處傳來。聲音清朗而溫和,不像朝堂上那些文臣引經據典時的鏗鏘有力,倒像山澗流水,不急不緩,自有章法。
他循聲走去,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竹下的石凳上,膝上攤著一卷竹簡,正低聲誦讀。那人約莫二十出頭,面容清瘦,眉目之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。他穿著一件素白的深衣,沒有佩玉,沒有冠飾,樸素得不像天子的長子,倒像個寒門書吏。
蒙恬停下腳步,沒有出聲。
那人讀了一會兒,忽然停下來,眉頭微蹙,像是在思索什麼。他翻過竹簡,重新讀了一遍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讀不懂?」蒙恬忍不住開口。
年輕人抬起頭,看見蒙恬,先是一愣,隨即站起身來,拱手行禮。
「敢問將軍是——」
「蒙恬。」
年輕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蒙將軍?」他上下打量了蒙恬一番,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訝,「我聽說父皇新擢了一位郎中令,沒想到就是你。」
蒙恬微微一怔:「你是——」
「扶蘇。」年輕人笑了笑,笑容乾淨而坦蕩,「父皇的長子。」
蒙恬連忙行禮:「臣蒙恬,見過公子。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扶蘇擺了擺手,重新坐回石凳上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,「坐。」
蒙恬猶豫了一下,還是坐下了。
「你方才在讀什麼?」他問。
扶蘇將手中的竹簡遞過來。蒙恬接過一看,是一卷《尚書》,其中一段被硃筆圈了出來——「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」。
「這句話,」扶蘇緩緩說道,「我讀了很多遍,每讀一遍,都有不同的感受。」
「什麼感受?」
扶蘇望著竹林深處,目光變得悠遠。「父皇要建一個萬世不朽的帝國,靠的是法度、軍功、嚴刑峻法。可我覺得,一個帝國要真正長久,不能只靠刀槍和律令,還要靠人心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來,「百姓不是棋子,不能只用來驅使。他們也會疼,也會怕,也有自己的心思。」
蒙恬沉默了。
這番話,若在朝堂上說出口,恐怕要引來殺身之禍。可扶蘇說得那樣平靜,那樣真誠,仿佛這些話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,而是從心底長出來的。
「公子,」蒙恬斟酌著措辭,「這些話,陛下知道嗎?」
扶蘇苦笑了一下。
「他知道。」他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,「他知道,但他不同意。他說,天下初定,六國餘孽未除,百姓尚未歸心,此時若施仁政,便是示弱,便是給敵人可乘之機。」
「那公子呢?」
「我……」扶蘇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掙扎,「我也不確定。也許父皇是對的,也許我是對的。也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。」
竹林中起了風,竹葉沙沙作響,像無數人在低聲議論。
蒙恬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忽然覺得,他和嬴政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年齡,還有整整一個時代。嬴政是亂世中殺出來的帝王,他相信力量,相信鐵腕,相信只有恐懼才能維持秩序。而扶蘇,生在帝國初定之時,他見過太多的血與火,渴望的是一種不同的東西——溫和的、持久的、深入人心的東西。「公子,」蒙恬忽然說道,
「臣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講。」
「陛下選臣入宮,說朕身邊缺一個敢說真話的人。」蒙恬看著扶蘇的眼睛,「臣覺得,陛下身邊最缺的,不是敢說真話的人,而是願意聽真話的人。」
扶蘇怔住了。
過了許久,他輕輕笑了。
「蒙將軍,」他說,「你果然是個直人。」
「直人活不長。」蒙恬也笑了。
「那就做一個活得短的直人。」扶蘇站起身,將竹簡收入袖中,「總比做一個活得長的彎人好。」
蒙恬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背影單薄而挺拔,像一棵生在石縫中的小樹,根基尚淺,卻倔強地向著天空生長。
他不知道這棵樹最終能長多高,也不知道它能否經受住帝國風暴的摧折。
但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願意站在它的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