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並肩走入夜色深處。身後,咸陽城的燈火如星河般璀璨,照亮著這片古老而又嶄新的土地。馳道上的工匠們仍在忙碌,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躍,像一顆顆不滅的星辰。
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,正在他們腳下緩緩成形。
而前方等待他們的,是比戰場更漫長的征途。
蒙恬跪在咸陽宮大殿的丹陛之下,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。
他從未想過,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站在這裡。
不是身披鎧甲、手執長戈,在戰場上聽令衝鋒;而是身著朝服、腰懸玉佩,在天子的御前俯首稱臣。
「蒙恬。「
嬴政的聲音從高處傳來,不高不低,卻像一枚鐵釘,精準地釘入他的耳中。
「臣在。「
「抬起頭來。「
蒙恬緩緩抬頭。嬴政坐在御座之上,身後是巨大的玄鳥屏風,兩側燭火通明。那張臉比幾年前更加消瘦,眼窩深陷,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初,像一把從未出鞘卻已寒光畢露的長劍。
「朕看了你的奏章,「嬴政緩緩開口,「北疆形勢,匈奴動向,邊民疾苦,寫得詳盡。你雖是武將出身,心思卻比朝中許多文臣還要細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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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恬心中一緊,連忙道:「臣不敢當。臣只是如實稟報。「
「如實二字,「嬴政微微前傾,「在朕身邊,比什麼都貴重。「
這句話落下,大殿中安靜了一瞬。蒙恬敏銳地察覺到,兩側的群臣中有人微微側目,有人垂下了眼帘。他知道,嬴政這句話不只是說給他聽的。
嬴政站起身,緩步走下丹陛。
「朕決定,擢蒙恬為郎中令,入宮侍奉,常伴朕側。凡軍國大事,邊關奏報,皆由你經手呈遞。「
蒙恬渾身一震。
郎中令,掌管宮禁宿衛,是天子的近臣,也是朝中最敏感、最危險的職位之一。他一個邊將出身的人,驟然被擢入宮禁,這意味著什麼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「臣……「他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。
「怎麼,不願意?「嬴政的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「臣萬死不敢辭!「蒙恬連忙叩首,「只是臣一介武夫,恐難當此重任。「
嬴政走到他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燭火在兩人之間投下交疊的影子。
「蒙恬,「嬴政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,「朕身邊不缺文臣,不缺謀士,不缺會說話的人。朕缺的,是一個敢說真話的人。「
蒙恬抬起頭,與嬴政的目光相遇。
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他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帝王的威嚴,不是君主的算計,而是一種近乎孤獨的清醒。
嬴政轉過身,重新走回丹陛之上。
「蒙恬,從今日起,你便是朕的近臣。宮禁宿衛,由你統領;邊關奏報,由你呈遞;朕的安危,由你守護。「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,迴蕩在大殿之中:
「你,可領旨?「
蒙恬深深叩首,額頭再次貼上冰冷的青磚。
「臣,領旨謝恩!「
他跪伏在地,聽見群臣山呼萬歲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。那聲音宏大而空洞,像潮水一般將他淹沒。
而嬴政站在御座之上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目光深沉如淵。
蒙恬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了。
他不再是馳騁沙場的少年將軍,不再是聽令衝鋒的邊關武將。他是天子的近臣,是宮禁的守護者,是帝國權力核心中一枚剛剛落下的棋子。
而棋局,才剛剛開始。
蒙恬入宮的第一天,就明白了什麼叫「伴君如伴虎」。
天還未亮,他便已立在宮門外等候。宮門緩緩開啟時,晨霧尚未散盡,青石階上凝著一層薄霜。他踩著霜痕一步步走入宮禁,鎧甲換成了玄色朝服,腰間懸著郎中令的印綬,腳步卻比在戰場上還要謹慎。
嬴政從不讓人等。
蒙恬到達章台宮時,嬴政已經在殿中批閱奏章。案几上堆著半人高的竹簡,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去了大半,蠟油凝在銅台上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「來了。」嬴政頭也不抬。
「臣蒙恬,叩見陛下。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嬴政將一卷竹簡推到他面前,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蒙恬接過竹簡,展開一看,是隴西郡守的奏報。奏報中寫道,匈奴騎兵近日頻繁南下騷擾邊境,劫掠邊民牛羊,郡兵數次出擊,皆撲空而歸。匈奴人來去如風,秦軍追之不及,防不勝防。
「你怎麼看?」嬴政問。
蒙恬沉吟片刻,答道:「匈奴騎兵善長奔襲,秦軍以步卒為主,追擊不利。臣以為,當以騎制騎,組建騎兵軍團,主動出擊,而非被動防守。」
嬴政抬起頭,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「繼續。」
「臣還以為,」蒙恬斟酌著措辭,「僅靠軍事手段,不足以根除邊患。匈奴之所以屢屢南侵,是因為草原上缺少糧食和布匹。若能在邊境開設互市,以糧食布匹換取匈奴的馬匹牛羊,則匈奴人有了貿易之利,便不願輕易南下劫掠。」
大殿中安靜了一瞬。嬴政放下手中的筆,靠在椅背上,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蒙恬,」他緩緩說道,「你是武將,卻想到了文臣才會想的事。」
蒙恬心中一緊,連忙道:「臣只是就事論事,若有不當之處,請陛下恕罪。」
「不,」嬴政搖了搖頭,「你說得對。打天下靠刀槍,治天下靠腦子。朕身邊不缺會打仗的人,缺的是既能打仗又能治事的人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,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。
「從今日起,你每日辰時入宮,酉時出宮。軍國大事,你隨朕一同參詳;邊關奏報,你先閱後呈。朕要你做的,不只是守護宮禁,而是替朕看住這天下。」
蒙恬深深叩首:「臣,領旨。」
從那天起,蒙恬便成了嬴政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。
每日清晨,他隨嬴政一同批閱奏章。嬴政批到哪裡,他便記到哪裡;嬴政問到哪裡,他便答到哪裡。有時嬴政會忽然問他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——某郡的糧產幾何,某地的民風如何,某位大臣的為人怎樣。蒙恬起初答得小心翼翼,後來漸漸明白,嬴政問的不是答案,而是他看問題的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