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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霜刃初試鋒芒(上)

2026-09-24 01:30:08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戰後第三日,上郡大營籠罩在一片沉悶的肅殺之中。

  不是戰敗的沉悶,而是勝利的沉重。陰山一役,秦軍斬首四百餘級,救回被擄牧民二百餘人,自身傷亡卻也不輕——陣亡士卒一百三十七人,傷者近三百。這些數字被刻在竹簡上,由軍中文吏一筆一畫地記錄在案,每一個墨跡都浸著血與霜。

  扶蘇站在臨時搭建的傷兵營外,看著那些被抬進抬出的士卒。有人斷了手臂,有人被匈奴彎刀劃開了面頰,更多的人是凍傷——北疆的冬夜能將人的手指凍成青黑色,若不及時救治,便只能截去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蒙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扶蘇回頭,看見這位大將軍的臉色比三日前更加陰沉。

  「傷亡名冊已經造好了。」蒙恬將一卷竹簡遞過來,「一百三十七人,其中七十三人是王離部繞東山谷時折損的。」

  扶蘇接過竹簡,沒有翻開,只是攥在手中。

  「將軍,我有一事不明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王離部繞東山谷,是我獻的計策。七十三條人命,該由誰來擔?」

  蒙恬眉頭一皺,目光銳利地看向扶蘇。他本以為扶蘇會像從前那樣,用「將士用命、為國捐軀」之類的官話來遮掩內心的不安。卻沒想到,這位公子竟主動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。

  「戰場之上,沒有誰的計策萬無一失。」蒙恬沉聲道,「末將身為三軍主帥,批准了公子的方案,責任在末將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不。」扶蘇搖頭,「將軍若事事替我擔責,我便永遠只是個躲在將軍身後的書生。這七十三人,我記下了。日後若我有權力,便讓他們的家人得一份撫恤;若我沒有權力——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那我便記住這筆債,用一輩子去還。」

  蒙恬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扶蘇手中那捲竹簡,忽然想起三年前,始皇帝第一次將扶蘇貶到上郡時,他曾私下對副將說過一句話:「咸陽來的公子,撐不過一個冬天。」

  如今看來,他錯了。

  「公子想怎麼做?」蒙恬問。

  扶蘇深吸一口氣,目光越過傷兵營,望向遠處灰濛濛的曠野。

  「整頓邊軍。」

  這三個字說出口時,連扶蘇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。

  三個月前,他還在咸陽宮中與儒生們辯論「王道」與「霸道」,引經據典,口若懸河。那時他以為,治理天下靠的是禮樂教化,靠的是聖人之言。可陰山一役之後,他才明白,天下不是靠竹簡上的文字撐起來的。

  天下是靠糧草、兵甲、馬匹和人心撐起來的。

  而邊軍的問題,比他想像的更加觸目驚心。

  當夜,扶蘇與蒙恬在帥帳中徹夜長談。

  帳中只點了一盞燈,案几上攤開的是邊軍近三年的糧草帳簿、兵員名冊和馬政記錄。扶蘇逐頁翻閱,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  「糧草被扣三成,這是趙高在兵部的棋子乾的。」蒙恬道,「末將曾上書申訴,石沉大海。」

  「不止三成。」扶蘇指著帳簿上的一行數字,「你看這裡,去年秋天撥給上郡的冬糧,實際到帳只有六成。剩下的兩成,被沿途轉運的郡縣截留了。」

  「末將知道。」

  「將軍知道,卻不追究?」

  蒙恬冷笑一聲:「追究?末將若追究,那些郡守便會聯名上書,說邊軍貪墨糧草。屆時咸陽不問青紅皂白,先砍的是末將的頭。」

  扶蘇放下帳簿,目光沉靜。

  「所以,我們不能從咸陽要糧。」

  蒙恬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我們要自己種糧。」

  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「屯田?」蒙恬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,「上郡苦寒,土地貧瘠,往年屯田的收成連種子都收不回來。」

  「那是因為從前屯田的方式不對。」扶蘇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,展開在案几上,「我讓門客去隴西、北地兩郡走訪過,發現河套以南有一片荒地,緊鄰黃河支流,土壤雖薄,但若引水灌溉,並非不能耕種。」

  蒙恬湊近看了看那捲帛書,上面畫著粗略的地形圖,標註著水源、地勢和土壤狀況。筆跡工整,數據詳實,顯然不是臨時起意。


  「公子何時開始查這些的?」

  「來上郡的第二個月。」扶蘇道,「將軍在練兵,我在查帳。」

  蒙恬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低聲道:「你比我想像的,藏得深。」

  扶蘇沒有接話,只是將帛書往蒙恬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將軍,我需要三千士卒,在開春之前挖通一條引水渠。」

  「三千?」蒙恬皺眉,「眼下匈奴雖退,但左谷蠡王主力未滅,隨時可能南下。抽調三千人屯田,邊軍防線便會薄弱。」「所以,不是抽調,是輪替。」扶蘇道,「白日操練巡防,夜間分批挖渠。三千人分三班,每班千人,二十日一輪。」

  蒙恬沉思片刻,緩緩點頭:「此法可行。但有一事——屯田之事,公子打算瞞著咸陽?」

  「不瞞。」扶蘇搖頭,「不僅不瞞,我還要上書朝廷,說這是奉陛下之命,推行邊軍屯田之策。」

  蒙恬一怔:「陛下何曾下過此令?」

  扶蘇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。

  「陛下不曾下過,但丞相李斯會替我補上這道旨意。」

  蒙恬眼中精光一閃,隨即明白了扶蘇的用意。

  扶蘇上書屯田,李斯若駁回,便是阻撓邊軍自給,朝中必有人彈劾;李斯若批准,扶蘇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調動邊軍資源。無論李斯如何選擇,扶蘇都能從中獲益。

  「公子這手棋,比陰山那一仗更險。」蒙恬道。

  「所以,我需要將軍的支持。」扶蘇看著他,目光坦蕩,「蒙恬,你我若不能互相信任,這盤棋便走不下去。」

  帳外的風又起了,吹得帳簾獵獵作響。

  蒙恬沉默良久,終於伸出手,將案几上的帛書拿起來,仔細折好,收入懷中。

  「末將領命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說得很輕,卻比任何軍令都重。

  扶蘇看著蒙恬的背影消失在帳簾之後,輕輕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和蒙恬之間,不再是「監軍」與「主帥」的互相提防,而是真正的同袍。

  同袍者,同生共死。

  而北疆的風雪,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上郡的春天,來得比刀鋒還慢。

  三月初,黃河支流的冰層終於裂開第一道縫隙,渾濁的冰水裹挾著碎冰轟然南下,撞在河灣的亂石上,濺起一片白沫。扶蘇站在河堤上,身上裹著蒙恬借給他的舊羊皮襖,手裡握著一卷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圖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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