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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 霜刃初試鋒芒(下)

2026-09-24 01:30:26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河堤之下,三千士卒正分成數十段,揮鋤掘土。

  這是屯田引水渠開工的第十五日。

  按照扶蘇的計劃,這條水渠從黃河支流引水,沿緩坡向南延伸十二里,灌溉河套以南約兩千畝荒地。若一切順利,入秋之前便可種下一季粟米,來年便能自給邊軍三成糧草。

  然而,現實遠比圖紙殘酷。

  「公子,西段塌了。」

  一名滿身泥濘的軍候跑來稟報,臉上凍得發紫,嘴唇乾裂出血。

  扶蘇眉頭一皺:「塌了多少?」

  「約三十步,昨夜一場凍雨,土質鬆軟,整段渠壁都垮了。」

  扶蘇沒有說話,轉身便往西段走去。蒙恬跟在他身後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「我早說過,上郡的土不行。」蒙恬沉聲道,「凍土層以下全是砂礫,挖得再深也存不住水。」

  「不是土不行,是方法不對。」扶蘇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在指間碾了碾,「凍土層以下有黏土,但挖得太淺,沒有觸及。傳令下去,西段再往下挖三尺,挖到黏土層為止。渠壁用夯土加碎石加固,每隔十步打一根木樁。」

  軍候面露難色:「公子,再挖三尺,工期至少延長十日。」

  「十日就十日。」扶蘇站起身,目光掃過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士卒,「水渠若修不好,秋天便是顆粒無收。到那時,餓肚子的還是他們。」

  蒙恬看了扶蘇一眼,沒有反駁,轉身對軍候道:「按公子說的辦。」

  軍候領命而去。

  扶蘇望著重新動工的渠段,輕聲道:「將軍,你覺得這水渠能修成嗎?」

  蒙恬沉默片刻,道:「若只論工程,能。但問題不在工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扶蘇道,「咸陽那邊,已經有人坐不住了。」

  蒙恬說的「問題」,在第七日後便到了。

  那日傍晚,一匹快馬從上郡南面的官道疾馳而來,馬上之人手持竹節,是朝廷的使者。

  扶蘇與蒙恬在帥帳中接見了使者。

  

  使者是個中年文官,面容白淨,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衣,與帳中粗糲的軍漢們格格不入。他展開詔書,聲音尖細而傲慢:

  「奉天承運,皇帝制曰:聞上郡屯田之事,系公子扶蘇擅自興役,未經朝廷允准。今命扶蘇即刻停工,將屯田帳目造冊呈報咸陽,聽候處置。欽此。」

  帳中一片死寂。

  扶蘇接過詔書,面色平靜,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蒙恬卻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使者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」蒙恬道,「不過這道詔書,怕是有些蹊蹺。」

  使者臉色一變:「將軍此言何意?」

  「屯田之策,是公子奉旨推行。」蒙恬從案几上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在使者面前,「這是丞相李斯親筆批覆的屯田奏章,上面有丞相印信。使者手中的詔書,既無丞相副署,也無御史台的用印記錄,憑什麼說公子『擅自興役』?」

  使者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。

  他顯然沒料到,蒙恬手中竟有李斯的批覆。

  這正是扶蘇的棋。

  半月前,扶蘇上書屯田時,特意走了一條「暗線」——他沒有通過正常的奏章渠道,而是讓門客帶著奏章直接去見李斯。奏章中措辭極為巧妙,將屯田之策包裝成「效法始皇帝統一度量衡之偉業」,又暗示若屯田成功,可為陛下東巡提供邊糧補給。

  李斯是個聰明人。他若駁回,便等於告訴朝中所有人,他反對始皇帝的「偉業」;他若批准,便等於給扶蘇遞了一把刀。

  李斯選擇了批准。

  因為他以為,上郡的苦寒之地,屯田根本不可能成功。屆時扶蘇自取其辱,李斯既能落個「支持邊軍」的美名,又能藉機削弱扶蘇在軍中的威望。

  可他沒想到,扶蘇真的在挖渠。

  「使者若不信,大可親自去河堤上看看。」扶蘇將詔書折好,收入袖中,語氣不卑不亢,「水渠已挖了大半,此刻停工,前功盡棄。使者若要強行停工,末將——」他看了一眼蒙恬,「蒙將軍手中三十萬邊軍,怕是也不會答應。」

  這句話,說得極重。

  使者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

  他不過是趙高派來的一枚棋子,本以為是來走個過場,沒想到竟撞上了鐵板。

  「公子……末官只是奉命行事……」使者結結巴巴道。




  使者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
  他不敢接話,也不敢反駁,只能匆匆告退。

  帳簾落下之後,蒙恬忽然大笑起來。

  「公子,你這一手『借刀殺人』,玩得漂亮。」

  扶蘇卻沒有笑。

  「將軍,這只是開始。」他走到案幾前,將那份李斯的批覆重新展開,目光落在丞相的印信上,「李斯批了屯田,不代表他站在我這邊。他只是在等,等我失敗。」

  「那公子打算如何讓他失望?」

  扶蘇抬頭,目光如炬。

  「把水渠修完。」三月底,水渠終於貫通。

  最後一鍬土被挖開時,渾濁的河水從渠口湧入,沿著十二里的溝渠緩緩南下。士卒們站在渠岸上,看著水流漫過乾裂的荒地,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
  扶蘇站在渠首,望著遠處被春水浸潤的土地,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。

  他知道,水渠通了,只是第一步。

  真正的考驗,還在後面。

  蒙恬走到他身邊,將一壺熱酒遞過來。

  「公子,喝一口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扶蘇接過酒壺,抿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燒得他眼眶發熱。

  「將軍,你說咸陽現在在想什麼?」

  「趙高在想怎麼除掉你。」蒙恬道,「李斯在想怎麼自保。陛下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陛下或許根本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。」

  扶蘇沉默了。

  他想起臨行前,始皇帝在章台宮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:「扶蘇,你去上郡,好好看看大秦的邊關。」

  那時他以為,父皇是在懲罰他。

  如今他才明白,那句話里或許藏著一絲連始皇帝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扶蘇忽然道,「若有一日,我回咸陽,你願意跟我走嗎?」

  蒙恬渾身一震。

  這是扶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「回咸陽」的意圖。

  回咸陽,意味著奪嫡。

  奪嫡,意味著與趙高、李斯,甚至與胡亥為敵。

  蒙恬沉默了很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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