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渠中的水流聲在耳邊嘩嘩作響,遠處士卒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。他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公子,望著他眼中那團尚未熄滅的火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始皇帝第一次北巡時,也曾站在同一片土地上,說過類似的話。
「末將世代為秦臣。」蒙恬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而堅定,「公子若回咸陽,末將便隨公子回咸陽。」
扶蘇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「將軍,你不必急著回答。」
「末將不是急著回答。」蒙恬轉過身,面向北方,「末將是在告訴公子——從你第一次站在傷兵營外,說出『這七十三條人命,我記下了』的那一刻起,末將便已經做了選擇。」
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草原上特有的腥膻氣息。
扶蘇望著蒙恬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位大將軍的脊背,比他想像中更加寬闊。
而那條剛剛貫通的水渠,像一條銀色的血脈,從黃河支流延伸向遠方,灌溉著這片貧瘠卻倔強的土地。
就像他們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一樣——
在絕境中,種下希望。
水渠貫通的消息,在十日內傳遍了整個上郡。
士卒們開始自發地在渠岸兩側開墾荒地,有人甚至從家中帶來了粟米種子,小心翼翼地撒進被春水浸潤的泥土中。扶蘇每日巡渠,與士卒們同吃同住,教他們如何施肥、如何輪作、如何在苦寒之地保住秧苗。
蒙恬則一邊巡防邊境,一邊暗中調撥軍械,為水渠提供保護。他甚至在渠岸每隔三里設了一個哨卡,名義上是「防匈奴劫掠」,實際上是在防備咸陽再派使者來搗亂。
兩人之間,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。
一個眼神,一個手勢,便能明白對方的意圖。
四月初,一封密信從咸陽傳來。
信是李斯寫的,只有短短八個字:
「屯田可成,慎勿聲張。」
扶蘇看完信,將信紙湊近燭火,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。
蒙恬站在一旁,問道:「李斯什麼意思?」
「他在提醒我。」扶蘇道,「趙高已經知道了水渠的事,正在謀劃下一步。」
「下一步是什麼?」
扶蘇望向北方,目光幽深。
「匈奴。」
蒙恬瞳孔一縮。
「趙高想借匈奴的手,除掉我。」扶蘇的聲音很輕,卻像冰一樣冷,「他會故意放鬆邊境防務,引誘匈奴南下,然後嫁禍於我,說我『監軍不力,致使邊關失守』。」
「那公子打算如何應對?」
扶蘇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,望著遠處被月光照亮的河渠。春水在月色下泛著銀光,像一條沉默的龍,蜿蜒在荒原之上。
「將軍,傳令下去。」扶蘇轉過身,目光如鐵,「從明日起,邊軍進入一級戰備。所有屯田士卒,白天種地,夜間操練。我要讓匈奴人知道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驟然拔高:
「大秦的邊關,不是他們想來就來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」
蒙恬抱拳,沉聲道:「末將領命。」
帳簾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月光。
帳中,燭火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羊皮輿圖上,交疊在一起,像兩柄交叉的長劍。
而此刻,在遙遠的北方草原上,左谷蠡王的彎刀,已經出鞘。
五月的上郡,本該是麥苗拔節的時節。
可今年的風裡,沒有麥香,只有血腥味。
消息是斥候帶回來的——左谷蠡王集結三部騎兵,約兩萬餘人,自狼山以北傾巢南下。前鋒已過陰山口,距上郡邊牆不足百里。
蒙恬接到軍報時,正在渠岸巡視春耕。他展開竹簡,只掃了一眼,臉色便沉了下去。
「不對。」
扶蘇站在他身旁,正在查看新開的灌渠。聽見蒙恬的聲音,他抬起頭來。
「什麼不對?」
「左谷蠡王往年南下,從不超過五千人。」蒙恬將竹簡遞過來,「兩萬人,這不是劫掠,是滅邊。」
扶蘇接過竹簡,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兩萬人……他從哪裡來的糧草?匈奴各部今年也遭了雪災,左谷蠡王拿什麼養活兩萬騎兵?」
蒙恬沒有回答,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兩人對視一瞬,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名字。
趙高。
「邊牆沿線,有幾處烽燧沒有點燃。」蒙恬忽然道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方才收到右翼軍報,說雲中郡方向的三座烽燧『因年久失修,未能及時示警』。」
扶蘇的手猛地攥緊了竹簡。
烽燧年久失修——這是邊軍防務中最致命的漏洞。烽燧是邊關的眼睛,一旦失燃,匈奴騎兵便可趁夜潛入,直插腹地。
「是誰管轄的烽燧?」
「雲中郡守,趙成。」
趙成。趙高的族弟。
扶蘇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。
「將軍,這不是巧合。」
「末將知道。」蒙恬的聲音冷得像鐵,「趙高放鬆邊牆防務,故意放匈奴進來。等邊關失守,他再上書彈劾公子『監軍不力』,屆時咸陽一道詔書,公子便是替罪羊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扶蘇睜開眼,目光幽深,「若我們敗了,趙高可以藉機削弱邊軍,將蒙將軍調離上郡。若我們勝了——」
「若我們勝了,他可以說我們『擁兵自重,私通匈奴』。」蒙恬接過話頭,冷笑一聲,「橫豎都是死局。」
帳中陷入沉默。遠處,春水依舊在渠中流淌,渠岸兩側的麥苗已經抽出嫩綠的芽。那些是士卒們一鋤一鋤種下的希望,如今卻可能被鐵蹄踏成齏粉。
扶蘇忽然開口:「將軍,若我猜得不錯,趙高此刻已經上書咸陽了。」蒙恬抬眼看他。
「他會說,邊關烽燧失修,是公子『擅改軍制、荒廢防務』所致。」扶蘇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「彈劾的奏章,此刻應該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五月初三,匈奴前鋒抵達上郡邊牆。
他們沒有攻城,而是像一群餓狼一樣,沿著邊牆快速掠過,尋找防線的薄弱之處。邊牆年久失修,多處牆段已經坍塌,匈奴騎兵輕而易舉地翻過殘垣,湧入秦境。
蒙恬站在城樓上,望著遠處揚起的塵煙,面色鐵青。
「左谷蠡王的主力還沒有到。」他沉聲道,「前鋒只是試探,真正的殺招在後面。」
扶蘇站在他身旁,手中握著一柄長劍。這是他第一次以監軍身份站在城樓上,直面匈奴的鐵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