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將軍打算如何布防?」
「分三路。」蒙恬指著輿圖,「王離率前鋒三千騎,出邊牆迎戰,拖住匈奴前鋒;李信率兩千弓騎,沿邊牆設伏,待匈奴主力通過後截斷退路;中軍留守大營,護衛水渠和屯田。」
扶蘇搖頭:「不夠。」
蒙恬皺眉看他。
「匈奴兩萬人,我們只有不到一萬可戰之兵。」扶蘇指著輿圖上的水渠,「水渠不能丟。那是邊軍來年糧草的命脈,若被匈奴毀掉,即便打贏這一仗,上郡也會餓死一半人。」
「那公子的意思是?」
「中軍不能留守。」扶蘇道,「我要親自率中軍,沿水渠布防。」
蒙恬猛地轉頭看他,眼中滿是震驚。
「公子不可!中軍是最後的退路,你若親赴前線——」
「將軍,我不是去前線。」扶蘇打斷他,「我是去守水渠。水渠沿線有十二處灌口,每一處都需要人看守。若匈奴派小股騎兵繞後燒毀灌口,我們的屯田便全毀了。」
蒙恬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低聲道:「你變了。」
「是。」扶蘇平靜道,「從前我只會讀書,不會打仗。但將軍教過我一句話——戰場上,沒有退路,只有活路。」
蒙恬沉默片刻,終於點頭。
「好。但公子身邊,至少要留五百親衛。」
「一千。」扶蘇道,「水渠沿線太長,五百人不夠。」
蒙恬沒有再爭。
五月初五,匈奴主力抵達。
左谷蠡王沒有辜負「兩萬人」的名號——黑壓壓的騎兵鋪滿了陰山以南的曠野,像一片移動的烏雲,裹挾著馬蹄聲和號角聲,朝上郡大營壓來。
王離的前鋒在邊牆外與匈奴游騎遭遇,雙方激戰半日,秦軍以損失三百騎的代價,斬殺匈奴八百餘人,成功將前鋒拖在邊牆以南。
但真正的危機,在第五日夜裡降臨。
一支約三千人的匈奴騎兵,趁夜繞過秦軍防線,直撲水渠。
扶蘇接到軍報時,正在渠岸巡視。他立刻下令親衛集結,沿水渠布防。
「公子,匈奴人來了!」一名軍候飛奔而來,滿臉驚恐,「第三灌口被燒了!」
扶蘇心頭一沉。
第三灌口是水渠中段最重要的節點,一旦被毀,下游千畝麥田將無水可灌。
「李信部呢?」
「李將軍率部追擊匈奴前鋒,尚未回援!」
扶蘇咬了咬牙,翻身上馬。
「傳令,所有親衛隨我前往第三灌口!」
蒙恬此時正在大營中調度中軍,聽聞扶蘇親赴灌口,立刻派人追趕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第三灌口處,火光沖天。
匈奴騎兵正在焚燒灌口的木閘,數十名守渠士卒倒在血泊中。扶蘇率親衛趕到時,正看見一名匈奴將領揮刀砍向一名受傷的秦卒。
「殺!」
扶蘇拔劍怒吼,率親衛沖入敵陣。
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。
劍鋒刺入匈奴騎兵的胸膛時,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。那人瞪大眼睛看著他,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麼,卻最終只吐出一口血沫,重重倒下。
扶蘇的手在發抖。
但他沒有停下。
親衛們見公子親自衝鋒,士氣大振,紛紛吶喊著殺入敵陣。匈奴騎兵顯然沒料到秦軍監軍會親自上陣,一時陣腳大亂。
激戰中,扶蘇的左臂被一支流矢射中。他悶哼一聲,用劍撐住身體,繼續指揮戰鬥。
「灌口不能丟!」他嘶聲喊道,「所有人,守住木閘!」
親衛們拼死護住灌口,與匈奴騎兵展開肉搏。鮮血染紅了渠水,木閘上的火焰被士卒們用沙土撲滅,但灌口已經受損嚴重,木閘斷裂了大半。
就在戰局最危急的時刻,遠處傳來震天的號角聲。
蒙恬率中軍趕到。
三千鐵騎如黑色洪流般從夜色中湧出,直插匈奴騎兵的側翼。蒙恬一馬當先,手中長槊如龍蛇翻舞,所過之處,匈奴騎兵紛紛落馬。
左谷蠡王的援軍被蒙恬截斷,匈奴騎兵腹背受敵,終於崩潰。殘部丟下數百具屍體,倉皇逃入夜色之中。
扶蘇靠在木閘旁,左臂的箭傷還在流血。蒙恬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他面前,一把按住他的傷口。
「公子!」
扶蘇抬頭看他,嘴角扯出一絲笑意。
「將軍,灌口保住了。」
蒙恬看著他被鮮血浸透的甲冑,看著渠水中漂浮的屍體,看著那些倒在灌口旁再也站不起來的士卒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保住了。」他低聲道,「但代價太大了。」
扶蘇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渠水中倒映的月光,忽然覺得那月光冷得像刀。五月初八,咸陽。
趙高站在章台宮的廊下,手中握著一卷剛剛送到的密報。
密報是雲中郡守趙成寫的,內容只有一句話:
「上郡邊牆失修,烽燧不燃,匈奴趁虛而入。公子扶蘇監軍不力,致使邊關危急。」
趙高看完密報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他將密報遞給身旁的胡亥。
「公子請看。」
胡亥接過密報,匆匆掃了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。
「趙大人,父皇若看到這份奏章,扶蘇怕是要被召回咸陽問罪了吧?」
趙高微微一笑:「不止問罪。邊關失守,按秦律當斬。公子扶蘇縱有丞相李斯庇護,也難逃一死。」
胡亥大喜:「那還等什麼?立刻呈報父皇!」
趙高卻沒有動。
他望著宮牆外的天空,目光幽深。
「不急。」他輕聲道,「等上郡的軍報到了,再呈不遲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我要讓陛下親眼看見——扶蘇是如何『監軍不力』的。」趙高的笑容陰冷如蛇,「一份密報不夠,我要讓滿朝文武都知道,扶蘇守不住邊關。」
胡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趙高轉身走入內殿,從案几上取出一卷空白竹簡,提筆寫下:
「臣趙高謹奏:上郡邊牆失修,烽燧不燃,匈奴趁虛而入。公子扶蘇擅改軍制,荒廢防務,致使邊關危急。臣懇請陛下召回扶蘇,另遣能臣鎮守北疆。」
寫完之後,他又在末尾添了一句:
「另,蒙恬擁兵三十萬,與公子扶蘇過從甚密,恐有不臣之心。」
趙高看著竹簡上的文字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將竹簡封好,交給身旁的內侍。
「八百里加急,送往章台宮。」
內侍領命而去。
趙高望著內侍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,嘴角的冷笑愈發濃烈。
「扶蘇啊扶蘇,」他喃喃自語,「你在邊關種的那些麥子,怕是要變成你的催命符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