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,上郡。
扶蘇的箭傷已經包紮妥當,但他仍堅持站在城樓上,望著北方的曠野。
蒙恬走到他身旁,將一卷竹簡遞過來。
「公子,咸陽的軍報到了。」
扶蘇接過竹簡,展開一看,面色驟變。
竹簡上是始皇帝的親筆詔書:
「聞上郡邊關危急,著公子扶蘇即刻返回咸陽,面聖陳情。蒙恬暫代上郡監軍之職,整飭邊務。欽此。」
扶蘇的手微微發抖。
他抬頭望向南方,目光穿過層層山巒,仿佛看見了咸陽宮中金碧輝煌的殿堂,看見了趙高陰冷的笑容,看見了胡亥得意的眼神。
「將軍,」扶蘇輕聲道,「趙高動手了。」
蒙恬沉聲道:「公子不能回咸陽。」
扶蘇轉頭看他。
「回去便是死。」蒙恬的語氣斬釘截鐵,「趙高已經布好了局,公子一旦踏入咸陽,便再也出不來。」
扶蘇沉默了。
他望著手中的詔書,望著上面始皇帝的筆跡,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苦澀。
那是他父皇的筆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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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知道,這道詔書,未必是父皇的本意。
「將軍,若我不回,便是抗旨。」
「抗旨是死,回去也是死。」蒙恬道,「與其等死,不如搏一搏。」
扶蘇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掙扎。
「怎麼搏?」
蒙恬指向北方。
「匈奴還沒退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「左谷蠡王的主力仍在陰山以南。公子若能在此刻率軍北擊,一舉擊潰匈奴,便是天大的軍功。屆時咸陽即便有人彈劾,也壓不住這份功勞。」
扶蘇的眼中漸漸亮起一絲光芒。
「將軍的意思是——以戰功自保?」
「不是自保。」蒙恬搖頭,「是反攻。」
他展開輿圖,指著陰山以北的草原。
「左谷蠡王傾巢南下,後方空虛。若我們趁夜北渡陰山,直搗他的王庭,匈奴必亂。屆時前鋒回援,我們在半路設伏,前後夾擊,便可一戰定乾坤。」
扶蘇盯著輿圖看了許久,忽然抬起頭,目光如炬。
「將軍,此計若成,趙高的彈劾便不攻自破。」「不止如此。」蒙恬道,
「此戰若勝,公子在軍中的威望將無人可及。屆時即便回到咸陽,趙高也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扶蘇深吸一口氣,將始皇帝的詔書折好,收入袖中。
「傳令。」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冷硬如鐵,「全軍備戰。三日後,北渡陰山。」
蒙恬抱拳,沉聲道:「末將領命。」
城樓上,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草原上特有的腥膻氣息。
扶蘇望著遠方,忽然想起臨行前,始皇帝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:
「扶蘇,你去上郡,好好看看大秦的邊關。」
如今,他終於看清了。
邊關不是竹簡上的文字,不是朝堂上的博弈,不是趙高手中的棋子。
邊關是血,是火,是鐵,是那些在風雪中握緊長戈的將士。
而他,扶蘇,大秦的長公子,絕不做任何人的棋子六月的草原,沒有春天。
只有風。
風從極北之地吹來,裹挾著沙礫和枯草的氣味,掠過陰山山脈的脊背,像一把無形的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
扶蘇率軍北渡陰山,已是第三日。
三萬秦軍鐵騎,在蒙恬的率領下,沿著陰山北麓的谷地悄然推進。他們沒有點燃篝火,沒有吹響號角,甚至連戰馬都裹上了布條,馬蹄踏在干硬的草原上,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。
這是一支沉默的軍隊。
沉默,是因為他們知道,一旦暴露行蹤,等待他們的將是左谷蠡王兩萬騎兵的圍剿。
扶蘇騎在一匹黑馬上,左臂的箭傷尚未痊癒,用布條吊在胸前。他穿著一身普通的士卒甲冑,沒有佩劍,只握著一柄長矛。蒙恬曾勸他留在後方,他卻搖頭。
「將士們在前線拼命,我沒有理由躲在後面。」
蒙恬沒有再勸。
他知道,這個年輕的公子,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在朝堂上直言進諫、被父皇斥為「愚儒」的書生了。
邊關的風沙,把他磨成了一柄刀。
第三日黃昏,斥候帶回消息:左谷蠡王的王庭,就在前方三十里處。
蒙恬展開輿圖,召集諸將議事。
「王庭位於一處河谷之中,三面環山,只有一條谷道通往南方。」蒙恬指著輿圖上的標記,「左谷蠡王的主力已經南下,王庭留守兵力不足三千,多為老弱婦孺。」
「三千人?」王離皺眉,「若我們趁夜突襲,一個時辰便可拿下。」
「沒那麼簡單。」蒙恬搖頭,「匈奴人的王庭不是固定的,他們的帳篷可以隨時拆卸遷移。若我們突襲不成,他們便會立刻南撤,與左谷蠡王的主力合兵。屆時,我們將腹背受敵。」
扶蘇忽然開口:「所以,我們不能只攻王庭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。
扶蘇走到輿圖前,指著王庭以南的一處山口。
「這裡。」他的手指落在輿圖上,「左谷蠡王南下的騎兵若要回援,必經此谷。我們分兵兩路——一路突襲王庭,一路在此谷設伏。左谷蠡王若回援,便在半路截殺;若不回援,王庭便是他的死穴。」
蒙恬盯著輿圖看了許久,忽然抬頭看向扶蘇。
「公子,此計有一個破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扶蘇道,「設伏的那一路,兵力不能太少,否則攔不住左谷蠡王的主力。但分兵之後,突襲王庭的兵力也會不足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蒙恬沉聲道,「設伏的那一路,要面對的是左谷蠡王兩萬騎兵的正面衝擊。若攔不住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攔不住,便是全軍覆沒。
帳中陷入沉默。
扶蘇望著輿圖,目光沉靜如水。
「我來率軍設伏。」
此言一出,帳中一片譁然。
「公子不可!」王離第一個站出來,「設伏之軍最為兇險,公子千金之軀——」
「我不是千金之軀。」扶蘇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定,「我是大秦的監軍。將士們在前線拼命,我沒有理由讓他們替我去死。」
蒙恬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「將軍。」扶蘇轉向蒙恬,「你率主力突襲王庭,我率五千騎兵在谷口設伏。若左谷蠡王回援,我便拖住他,等你從後方夾擊。若他不回援——」
「若他不回援,我便拿下王庭,等你回師合兵。」蒙恬接過話頭。
兩人對視一瞬,同時點了點頭。
不需要更多的言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