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默契,是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。
六月初九,夜。
月色被烏雲遮蔽,草原上一片漆黑。
蒙恬率兩萬五千騎兵,悄然逼近左谷蠡王的王庭。
王庭比預想中更加龐大——數百頂帳篷散布在河谷之中,篝火星星點點,像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辰。帳篷之間,匈奴士兵來回巡邏,戰馬拴在木欄中,偶爾發出低沉的嘶鳴。
蒙恬舉起右手。
兩萬五千騎兵同時勒馬,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,凝固在夜色之中。
「點火。」
一聲令下,數百支火箭同時升空,拖著赤紅的尾焰,划過夜空,落入王庭之中。
剎那間,火光沖天。
帳篷被點燃,戰馬受驚,匈奴士兵從睡夢中驚醒,赤著上身衝出帳篷,手忙腳亂地尋找武器。蒙恬一馬當先,率鐵騎從北面沖入王庭,長槊所指,匈奴士兵紛紛倒地。
「殺!」
秦軍的吶喊聲震徹河谷。
左谷蠡王的王庭,在秦軍的鐵蹄下,像一座紙糊的城池,瞬間崩塌。

與此同時,谷口以南三十里處。
扶蘇率五千騎兵,埋伏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後。
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夜。
夜風很冷,扶蘇的左臂隱隱作痛。他裹緊了身上的皮甲,目光死死盯著南方的地平線。
「公子,斥候回報,左谷蠡王已經收到王庭被襲的消息,正在率軍回援。」一名軍候低聲稟報。
扶蘇點了點頭。
「前鋒還有多遠?」
「約十里。」
扶蘇深吸一口氣,拔出腰間的長劍。
「傳令,所有騎兵下馬,在谷口兩側布設拒馬。弓弩手上前,待匈奴騎兵進入射程,萬箭齊發。」
軍候領命而去。
扶蘇望著谷口,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。
十里,對於騎兵而言,不過是半炷香的功夫。
半炷香之後,大地開始震顫。
起初只是輕微的顫抖,像遠處有人在擂鼓。漸漸地,顫抖變成了轟鳴,像千軍萬馬踏碎了大地。扶蘇感到腳下的泥土在跳動,手中的長劍在嗡嗡作響。
然後,他看見了。
地平線上,一條黑色的線正在快速逼近。
那是左谷蠡王的前鋒騎兵。
一千,兩千,三千……黑壓壓的騎兵像一片移動的烏雲,裹挾著馬蹄聲和號角聲,朝谷口洶湧而來。
扶蘇握緊了劍柄。
「穩住。」他低聲對自己說,「穩住。」
匈奴騎兵越來越近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一百步。
「放!」
扶蘇一聲令下,千餘張弓弩同時鬆開弓弦,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匈奴前鋒猝不及防,前排騎兵紛紛中箭落馬。但後方的騎兵沒有絲毫減速,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,繼續向前衝鋒。
「再放!」
第二輪箭雨落下。
第三輪。
第四輪。
匈奴騎兵終於衝到了谷口。
拒馬擋住了他們的去路,騎兵們在拒馬前擁擠成一團,像被堤壩攔住的洪水。扶蘇抓住這個機會,下令騎兵上馬,從兩側衝出,對匈奴騎兵展開側翼打擊。
谷口變成了一座屠宰場。
匈奴騎兵進退不得,被秦軍弓弩手和騎兵夾在中間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鮮血染紅了谷口的土地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。但左谷蠡王的主力還在後面。
扶蘇知道,五千騎兵攔不住兩萬人。他能做的,只是拖延時間——拖到蒙恬拿下王庭,率軍從後方趕來。
「公子!」一名軍候飛奔而來,滿臉驚恐,「匈奴後軍到了!約一萬人,正在繞過谷口,從東面迂迴!」
扶蘇心頭一沉。
左谷蠡王比他想像中更加狡猾。他沒有正面強攻谷口,而是分兵迂迴,試圖從東面突破秦軍的防線。
「東面有多少守軍?」
「不足五百。」
五百人,面對一萬騎兵。
扶蘇閉了閉眼。
「傳令,東面守軍後撤,退入谷中。」
「公子?」軍候一臉不解。
「後撤。」扶蘇重複道,聲音冷硬如鐵,「把東面的谷道讓出來。」
軍候雖然不解,但還是領命而去。
扶蘇望著東面的谷道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左谷蠡王以為他要從東面突破,卻不知道,東面的谷道是一條死路——谷道盡頭是一處懸崖,三面絕壁,只有一條窄路可以通行。
扶蘇要做的,就是把匈奴騎兵放進谷道,然後封死出口。
「傳令,所有弓弩手退入谷道兩側的崖壁。」扶蘇道,「待匈奴騎兵全部進入谷道,用滾木礌石封死出口。」
這一次,軍候終於明白了。
他領命而去,眼中帶著一絲敬畏。
這個年輕的公子,不僅會讀書,還會打仗。東面的谷道中,匈奴騎兵蜂擁而入。
他們以為秦軍已經潰敗,爭先恐後地沖入谷道,想要從後方包抄秦軍。
然而,當他們全部進入谷道之後,兩側崖壁上忽然響起震天的鼓聲。
無數滾木礌石從崖壁上傾瀉而下,封死了谷道的出口。緊接著,千餘支火箭從崖壁上射下,落入谷道之中。
谷道變成了一條火巷。匈奴騎兵在狹窄的谷道中進退不得,被火箭和滾木砸得血肉橫飛。戰馬受驚,在谷道中瘋狂衝撞,將更多的騎兵踩倒在腳下。
左谷蠡王站在谷道外,望著谷中沖天的火光,臉色鐵青。
他知道,自己中計了。
「撤!」他怒吼一聲,「全軍南撤!」
然而,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身後傳來了震天的號角聲。
蒙恬率主力從王庭方向殺到。
兩萬五千秦軍鐵騎,如黑色洪流般從北方席捲而來,直插匈奴後軍。蒙恬一馬當先,手中長槊如龍蛇翻舞,所過之處,匈奴騎兵紛紛落馬。
左谷蠡王腹背受敵,前有谷道中的火海,後有蒙恬的鐵騎,終於崩潰。
他率殘部向南突圍,卻被王離率前鋒截住。
一場混戰之後,左谷蠡王被王離生擒。
六月初十,黎明。
草原上的風停了。
扶蘇站在谷口,望著遍地的屍體和殘破的旗幟,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。
這一戰,秦軍陣亡三千餘人,傷五千餘人。匈奴兩萬餘人,被殲滅一萬五千,俘虜五千,僅餘數千人逃入草原深處。
代價太大了。
蒙恬走到他身旁,將一柄彎刀遞過來。
「這是左谷蠡王的佩刀。」蒙恬道,「公子留作紀念。」
扶蘇接過彎刀,刀身上刻著匈奴的文字,刀柄上鑲著綠松石。他端詳了片刻,將彎刀收入鞘中。
「將軍,此戰之後,匈奴至少十年不敢南下。」
「不止十年。」蒙恬道,「左谷蠡王三部被滅,匈奴單于震怒,內部必生紛爭。短期內,北疆無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