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陰山勝凱班師
2026-09-24 01:31:55
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扶蘇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南方。
「咸陽那邊,怕是已經炸開了鍋。」
六月初十,咸陽。
章台宮中,始皇帝正在批閱奏章。
趙高跪在殿前,手中捧著一卷奏章,聲音低沉而恭敬。
「陛下,蒙恬與公子扶蘇的軍報到了。」
始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筆,抬眼看他。
「念。」
趙高展開奏章,聲音抑揚頓挫:
「臣蒙恬、臣扶蘇謹奏:匈奴左谷蠡王率兩部騎兵南侵,臣等率軍北擊,大破匈奴於陰山以北。斬首一萬五千級,俘虜五千,生擒左谷蠡王。邊關大捷,特此奏報。」
趙高念完之後,殿中一片死寂。
始皇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趙高偷偷抬眼,看見始皇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,節奏很慢,像一頭正在思考的猛獸。
「趙高。」始皇帝忽然開口。
「臣在。」
「你之前說,扶蘇監軍不力,致使邊關危急。」始皇帝的聲音很平靜,「如今邊關大捷,你怎麼解釋?」
趙高的額頭滲出了冷汗。
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臣……臣之前收到的消息有誤。雲中郡守趙成上報,說邊關烽燧失修,公子扶蘇擅改軍制,荒廢防務……臣一時輕信,未加核實,便呈報陛下,臣罪該萬死!」
始皇帝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身,走到殿門前,望著宮牆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藍,藍得像一塊無瑕的玉石。
「趙高。」始皇帝忽然道,「你可知,朕最討厭什麼人?」
趙高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「朕最討厭的,是那些以為朕是傻子的人。」
趙高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始皇帝轉過身,目光如刀,落在趙高身上。
「雲中郡守趙成,是你的人。他上報的消息,你未經核實便呈給朕。朕且問你——」始皇帝的聲音驟然拔高,「你是真的不知道,還是故意隱瞞?」
趙高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。
「臣不敢!臣絕不敢欺瞞陛下!」
始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冷笑一聲。
「好一個不敢。」他轉身走回案幾前,拿起硃筆,在一張空白竹簡上寫了幾個字,然後將竹簡扔給趙高。
「傳朕旨意:雲中郡守趙成,革職查辦,押送咸陽受審。趙高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罰俸三月,閉門思過。」
趙高接過竹簡,如蒙大赦。
「臣謝陛下隆恩!」
「滾。」
趙高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。
殿門關上之後,始皇帝獨自站在殿中,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軍報上。
他拿起軍報,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大破匈奴於陰山以北。斬首一萬五千級,俘虜五千,生擒左谷蠡王。」
始皇帝的嘴角,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轉瞬即逝,像春風拂過冰面,還沒來得及留下痕跡,便已經消失。
他拿起硃筆,在軍報的末尾批了八個字:
「扶蘇,可教也。速歸。」
大軍班師那日,陰山以北的風終於停了。
三萬秦軍鐵騎沿著來時的谷地南歸,旗幟在晨光中獵獵作響。與來時不同,這一次,他們沒有裹住馬蹄,也沒有壓低號角。
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掠過草原,像一面面鼓,敲在匈奴人殘破的王庭上,也敲在每一個秦軍將士的胸口。他們贏了。可扶蘇騎在馬上,回望身後綿延的軍陣,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。
這一戰,秦軍陣亡三千餘人,傷者五千有餘。那些倒在谷口、倒在河谷、倒在火巷中的士卒,大多不過二十出頭。他們來自關中,來自隴西,來自河東,有人家中尚有老母,有人新婚未久,有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給未出世的孩子取一個名字。
它總是沾著血,帶著灰,壓在活著的人肩上。
蒙恬策馬走在扶蘇身側,見他沉默,也沒有開口。直到大軍翻過陰山南麓,遠遠望見雲中郡的城郭時,他才勒住馬,指著北方道:
「公子,你看。」
扶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陰山橫亘天地之間,山勢如鐵,峰巒連綿。山北是茫茫草原,風過處草浪翻湧,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;山南則是秦土,田壟、城郭、烽燧、道路,一一可見。
一山南北,竟是兩個世界。
「匈奴人逐水草而居,來去如風。」蒙恬緩緩道,「今日我們破左谷蠡王,明日單于另遣一部南下;今年我們守住雲中,明年他們又可能從九原、雁門、代郡而入。草原太大,騎兵太快,若只靠大軍出擊,縱然勝得一時,也難以永絕後患。」
扶蘇沉默片刻,問道:「將軍的意思是?」
蒙恬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翻身下馬,從馬鞍旁取出一卷輿圖,鋪在一塊青石之上。那輿圖並非尋常行軍所用,而是他這些年命人反覆勘測繪製的北疆山川圖。陰山、黃河、河谷、關隘、草原、荒漠,皆以朱墨細線標出。
扶蘇走近,低頭看去。
輿圖上,一條粗重的墨線自西向東,沿著陰山南麓蜿蜒而過,將草原與秦土隔開。
「臣想請陛下,修一道長城。」
這句話落下時,風恰好從山間吹來,捲起輿圖一角。扶蘇伸手按住,抬眼看向蒙恬。
蒙恬神色肅然。
「不是為了一戰之勝,而是為了百年之安。」
扶蘇沒有急著贊同,也沒有反對。他蹲下身,手指沿著那條墨線緩緩移動。
從隴西到北地,從北地到雲中,從雲中到雁門,再從雁門向東,直至遼東。若真要將這道防線連成一體,工程之巨,難以想像。
「修長城,需多少民夫?」
「臣粗略估算,若分三段修築,先成陰山—雲中—雁門一線,至少需徵發數十萬民夫,輔以邊軍、刑徒、役者,耗時數年。」
「糧草呢?」
「邊地貧瘠,糧草須自內地轉運。道路不通之處,還要先修馳道、棧道。」
「民力呢?」
蒙恬頓了一頓。
「這是最難之處。」
扶蘇抬眼看他。
蒙恬道:「天下初定,六國舊地尚未完全歸心。百姓剛離戰亂,若驟然大興土木,恐生怨聲。可若不修長城,北疆便永遠如懸劍在頂,今日斬一王,明日又生一患。秦軍可以勝一場,卻不可能年年遠征,月月北伐。」
扶蘇緩緩站起身。
他望著北方草原,良久不語。
蒙恬說的不是虛言。
左谷蠡王雖敗,匈奴卻未亡。草原上的部族像野草,燒過一茬,春風一來便又重生。秦軍鐵騎可以踏破王庭,卻踏不平整片草原;可以生擒一王,卻追不盡無數游騎。
戰爭若只靠刀劍,永遠有下一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