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若修長城,又意味著無數百姓將離開田地,無數家庭將承受離別。那些被徵發的人,未必能看見長城完工,也未必能活著回到故鄉。
扶蘇忽然想起谷口那一夜的火光。
匈奴騎兵被困谷中,進退不得,戰馬嘶鳴,人影在火海里掙扎。那時他站在崖壁之上,心中並無快意,只覺沉重。
勝者尚且如此,敗者更不必說。
他低聲道:「將軍,若長城修成,真能止戰嗎?」
蒙恬望著他,目光深沉。
「不能止一切戰。」
扶蘇微微一怔。
蒙恬繼續道:「長城不是天神的盾,也不是能令匈奴人永不敢南望的神物。它是一道牆,也是一條線。牆內,百姓可以耕種,商賈可以通行,烽燧可以傳信;牆外,騎兵仍會遊蕩,部族仍會爭鬥。但有了長城,秦軍不必處處設防,不必時時遠征。匈奴若小股南下,邊軍可據城而守;若大軍來犯,烽火傳訊,援軍可自馳道疾至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。
「長城守的不只是土地,也是時間。給百姓喘息的時間,給邊軍集結的時間,給大秦穩固北疆的時間。」
扶蘇沉默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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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陰山吹來,帶著草原的冷意,也帶著南方田土的濕潤氣息。兩種風在陰山南麓交匯,像兩個世界在無聲碰撞。
他終於開口:「此議若上呈陛下,朝中必有人反對。」
蒙恬淡淡一笑。
「自然。」
「有人會說勞民傷財。」
「會。」
「有人會說六國初定,不宜再興大役。」
「也會。」
「還有人會說,北疆已有邊軍,不必另築長城。」
蒙恬點頭:「所以此議不能只由臣一人提出,也不能只談工事,不談民力。」
扶蘇看向他:「將軍已有打算?」
蒙恬將輿圖重新捲起,遞給扶蘇。
「臣想請公子與臣一同上書。」
扶蘇接過輿圖,指尖微微收緊。「我?」
「公子是監軍,也是陛下長子。」蒙恬看著他,「臣說修長城,朝中有人會說蒙恬貪功,欲以邊功自重;可若公子也在奏章之上,他們便不得不聽一聽,這長城究竟為何而修。」
扶蘇低頭看著輿圖。
那捲圖並不厚重,卻像壓著整個北疆的風雪。
他知道蒙恬說得對。
若只是將軍請戰,始皇帝或許會允,也或許會疑。可若他這個曾被斥為「愚儒」的公子,親歷邊關之後,親見匈奴之患,親聞將士之苦,再上書言長城之利與民力之艱,始皇帝便不會只把它當作一句軍議。
可這也意味著,他不能再躲在後方。
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邊關的監軍,也不再只是替將士請命的公子。他將與蒙恬一同,把北疆的命運寫進大秦的奏章里。
扶蘇深吸一口氣,將輿圖收入懷中。
「好。」
蒙恬看著他,眼中掠過一絲欣慰。
「公子不怕陛下責你多言?」
扶蘇望向南方,聲音平靜。
「怕。」
蒙恬微微一怔。
扶蘇繼續道:「可若因怕而不言,將來匈奴再南下,百姓死於刀兵,將士死於邊塞,我同樣有罪。」
蒙恬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抱拳,向扶蘇深深一禮。
大軍繼續南行。
沿途城邑早已接到軍報,百姓立於道旁,有人捧著水囊,有人捧著乾糧,也有人只是沉默地望著這支從北方歸來的軍隊。他們看見秦軍旗幟,看見鐵甲長矛,也看見許多空出來的馬背。
那些馬背上,原本都坐著人。
扶蘇騎在馬上,沒有低頭,也沒有迴避。他知道,勝利不能只被寫進奏章,也不能只被刻在功勞簿上。那些死去的人,同樣屬於這場凱旋。
行至雲中郡城時,蒙恬命人暫駐大軍。
城中官署內,幾名邊郡官吏早已等候多時。他們聽聞北疆大捷,個個面露喜色,紛紛上前恭賀。
「公子與蒙將軍此戰,實乃大秦之福!」
「左谷蠡王被擒,匈奴三部覆滅,北疆至少十年無憂!」
「陛下聞此捷報,必龍顏大悅!」
扶蘇聽著這些話,卻沒有笑。
一名老吏捧著酒樽上前,顫聲道:「公子,請飲此杯慶功酒。邊地苦寒,將士們出生入死,今日大勝,理當痛飲。」
扶蘇接過酒樽,卻沒有喝。
他轉身看向堂外。
堂外有傷兵倚牆而坐,有人臂上纏著布條,有人腿上綁著木夾,還有人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。他們沒有歡呼,也沒有飲酒,只是安靜地看著城中升起的炊煙。
扶蘇將酒樽放在案上。
「這一杯,先敬陣亡將士。」
堂中一時寂靜。
蒙恬起身,親手將酒灑於地上。
「願英魂歸鄉,願生者不負。」
扶蘇低聲道:「願長城早成,願邊民不再夜夜聞胡笳。」
幾名官吏面面相覷,先前的喜色漸漸收斂。他們這才明白,這位年輕的公子並非不懂慶功,而是不願讓一場勝利只停留在歡呼里。
當夜,扶蘇與蒙恬在官署中連夜擬奏。
案上燈火搖曳,輿圖鋪滿整張長案。蒙恬執筆,將長城修築之議分為三策。
第一策,先修陰山至雲中一線。
此地緊鄰北疆要害,山勢可憑,河谷可守。若先成此段,秦軍便可據山為屏,以城為眼,以烽燧為脈。匈奴騎兵若南下,必先面對城牆與箭樓,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長驅直入。
第二策,修馳道以通糧草。
第三策,分年征役,不可竭澤而漁。
這是扶蘇堅持加入的一條。
他看著蒙恬寫下「徵發民夫」四字時,提筆在旁邊添了一段:
「天下初定,民力未復。修城之事,當分年而行,不可一時盡征。凡征役者,須給衣食,設醫署,定歸期。家有老弱獨存者,可緩徵或免役。若有官吏借修城之名私加苛役,當以秦法論罪。」
蒙恬看完,沉默片刻,提筆將這一段又改得更重。
「凡借修城之名擾民、貪功、私役百姓者,無論官爵高低,皆依律重罰。」
扶蘇看了他一眼。
蒙恬淡淡道:「公子心善,但朝中有人不怕善言,只怕重罰。若沒有這一條,長城未成,民怨先起。」
扶蘇點頭。
他知道蒙恬並非冷酷,而是比許多人更清楚朝堂與邊地的真實。
邊關要的是能守住的牆。
朝堂要的是能服眾的章。
百姓要的,則是活下去。
三者之間,若只取其一,必生禍患。
奏章寫到後半夜,燈火已換過三次。
扶蘇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望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