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公子記得就好。」
他轉身出帳,帳簾落下時,扶蘇聽見他在外面低聲對另一名士卒道:
「公子還在寫。」
那士卒問:「寫什麼?」
李黑道:「寫我們。」
帳內燈火微晃。
扶蘇低頭,繼續抄錄名字。
寫到最後一行時,他忽然停筆。
那名陣亡士卒籍貫咸陽,年僅十九,戰死於谷口設伏之戰。軍冊上只寫著短短一行:
「中箭三處,拒馬前陣亡。」
扶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十九歲。
若沒有這場北征,他或許正在咸陽街頭買一壺酒,或許正在田間幫父親收麥,或許正與家中議親,或許正盼著某一年能親眼見一見始皇帝車駕。
可如今,他只剩下一個名字。
扶蘇提筆,在軍冊旁另取一片竹簡,寫下:
「凡陣亡將士,家中有老弱無依者,郡縣須依律撫恤,不得拖延。若有官吏剋扣撫恤,以枉法論。」
寫完後,他又加了一句:
「長城可築,民命不可輕。」
這句話落筆時,帳外忽然傳來號角聲。
扶蘇起身掀簾,只見蒙恬站在夜色中,手中握著一卷新到的軍報。
「咸陽有信使來。」
扶蘇心頭一緊。
「陛下有旨?」
蒙恬將竹簡遞給他。
扶蘇接過,展開細看。
竹簡上的字跡剛勁有力,正是始皇帝親筆。
「扶蘇、蒙恬:北疆大捷,朕已知。左谷蠡王既擒,三部既破,北地暫安。然邊功非終功,守土非一日之事。蒙恬可陳北疆長策,扶蘇可隨軍還咸陽,面奏所見。」
扶蘇反覆看了三遍。
蒙恬在一旁道:「陛下允臣陳策,也召公子回咸陽。」
扶蘇低聲道:「陛下沒有斥責我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也沒有立刻允准長城。」
「這才是陛下。」蒙恬淡淡道,「他若立刻允准,反而令人不安。陛下要看的不是一封奏章,而是奏章背後的人,和人心。」
扶蘇將竹簡合上。
夜風吹過,軍帳獵獵作響。
遠處黃河水聲隱隱傳來,像大地深處低沉的呼吸。陰山在北方沉默著,仿佛早已知道,一場比戰場更漫長、更沉重的戰爭,正從這封奏章開始。
扶蘇望向南方。
咸陽在那裡。
章台宮在那裡。
趙高在那裡。
始皇帝也在那裡。
他忽然明白,陰山大勝並不是結束。
那只是另一場風暴來臨前的寧靜。秋風過雁門的時候,蒙恬正站在烽台最高處。
他勒馬而立,目光沿著城牆向西延伸,直至沒入暮色深處。長城如一條沉睡的蒼龍,伏在陰山腳下,三十七座烽燧依次燃起黃昏的煙,像一串沉默的念珠。風從草原深處吹來,帶著乾草與冷土的氣味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
身後,副將王離低聲稟報:「將軍,雲中、九原、雁門三郡秋防已畢,糧草足支來年春。匈奴今歲南遷,草原上連小股游騎都未見。」
「太平了。」蒙恬說。
這兩個字落進風裡,輕得像一粒沙。
王離垂手立在一旁,不敢接話。他知道蒙恬說「太平」時,語氣並不像欣慰,更像是在確認某種陌生之物。十餘年來,蒙恬鎮守北疆,修長城、逐匈奴、統三十萬邊軍,見慣了烽火、血塵、馬蹄與號角。太平於他,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恩賜,而是必須反覆查驗的軍情。
他勒馬向前,沿著城頭緩行。
城磚被日光曬了一整日,此刻正一點點涼下去。牆外是草原,草原盡頭是更深的黑。斥候營每隔十里設一處望樓,望樓上懸著赤旗,旗角在風裡抖得筆直。蒙恬一一看過去,目光沉穩,卻漸漸停住了。
太靜了。
不是尋常的靜。
邊關也會靜。匈奴退兵之後,草原上會有短暫的空寂;秋收之後,戍卒換防之間,也會有幾日鬆緩。可那種靜里總有聲音:馬嚼子碰響銅環,炊煙里夾著士卒的笑罵,遠哨換崗時低低的口令,偶爾還有幼犬在營地邊吠叫。
今夜沒有。
連鷹都不叫了。
蒙恬忽然勒住馬。
王離立刻上前:「將軍。」
「今夜巡哨如何?」
「照舊。雲中至九原,每十里一哨,每哨三人,兩班輪換。」
「減至半數。」
王離一怔:「將軍?」
蒙恬望著城外:「傳令各戍,入秋防末令,減巡哨至半數。將士輪休,該讓他們見見家書了。」
王離遲疑片刻,低聲道:「末將……總覺得這太平來得蹊蹺。」
蒙恬回頭看他。
王離年輕,眉目間尚有銳氣,眼神里還有他當年沒有的東西——不是怯懦,是直覺。蒙恬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,也曾這樣在風裡皺眉,覺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從地平線後逼近。
「太平就是太平。」蒙恬說,「匈奴單于去年遣使請和,今年草原大旱,他們自顧不暇。你怕什麼?」
「末將說不清。」王離搖頭,「末將只是覺得,邊關太靜了,靜得像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像暴風雨前的曠野?像棺蓋合上後的墓室?像一張已經張開卻尚未落下的網?
蒙恬沒有追問。
他翻身上馬,朝大營方向馳去。馬蹄踏過乾燥的黃土,揚起細碎的塵。暮色從城牆兩側壓下來,像兩扇緩緩合攏的門。遠處有士卒收旗,火把一盞盞亮起,映得城頭如一條燒紅的鐵鏈。
回到中軍大帳前,親兵迎上來,神色有些異樣。
「將軍,案上有一封咸陽來的密信。」
蒙恬腳步微頓。
他走進帳中,案上果然放著一卷竹簡。竹簡用黑繩束著,繩結處封著咸陽驛印。他解開繩結,展開竹簡,只看見八個字:
「帝東巡,車駕未歸。」
沒有下文。
沒有日期。
沒有署名。
帳中燭火輕輕一跳,映得那八個字忽明忽暗。蒙恬盯著竹簡看了很久,久到親兵以為他已入定。
始皇帝東巡,車駕未歸。
這八個字若放在尋常時候,不過是帝王巡行途中的一封報平安。可蒙恬在北疆多年,深知咸陽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藏著三層意思。始皇帝若平安,為何不寫「車駕安」?若只是延誤,為何不寫日期?若只是尋常軍報,為何不用璽印?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另一封舊信。
那封信也是李斯所寫,內容更短,只有寥寥數語,說陛下東巡,朝中諸事暫由丞相府處置,邊軍一切照舊。當時蒙恬只當是例行之言,如今再想,卻覺得那封信像一枚壓在石下的枯葉,表面尋常,底下卻藏著潮氣。
「將軍,可要回書?」親兵問。
蒙恬沉默片刻,將竹簡放到燭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