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過竹面,墨字扭曲、捲縮、熄滅。
「不必。」他說,「邊關照舊。」
親兵退下後,帳中只剩燭火與風。
蒙恬坐到案前,取出邊軍名冊。三十萬邊軍,分駐雲中、九原、雁門、上郡諸地。糧草、馬匹、箭矢、甲冑、城防、烽燧,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許久,忽然覺得這些數字從未如此安穩過。
長城以北,匈奴遠遁。
邊軍無缺,糧草充足,將士知令,烽燧有序。
他守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裡,他見過太多不測:春雪封路,糧車遲至;匈奴詐降,夜襲邊堡;朝中有人彈劾他擁兵自重;也有人暗示他若肯與扶蘇疏遠,便可保全蒙氏。他一一應對,從未失手。
可今夜,他第一次覺得不安。
不是來自長城以北。
而是來自長城以南。
王離在帳外求見。
「將軍,末將查過近半月斥候回報。」王離低聲道,「雲中以北無匈奴蹤跡,九原以西有牧民南遷,雁門舊堡修繕已畢。邊關確實太平。」
「你來說這個?」
「末將想說,邊關太平,將軍卻心神不寧。」
蒙恬抬眼。
王離跪下:「末將冒犯。」
「起來。」蒙恬道,「你若有話,便說盡。」
王離起身,神色凝重:「末將不知咸陽發生了何事。末將只知道,邊關越靜,末將越怕。將軍鎮守北疆,守的是匈奴,也是大秦。若匈奴不足慮,那將軍真正要守的,或許從來不在城外。」
帳中燭火猛地一晃。
蒙恬沒有說話。
王離的話像一根細針,刺進他不願觸碰的地方。蒙氏世代為秦將,他蒙恬自幼習兵法,長於軍旅,深知邊將最忌兩件事:一是邊關生亂,二是咸陽生疑。邊關若亂,他可提兵禦敵;咸陽若生疑,他便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。
「你怕什麼?」蒙恬問。
王離低聲道:「末將怕這太平,是有人故意留給將軍的。」
蒙恬目光一沉。
「此話從何而來?」
王離搖頭:「末將沒有證據。末將只是覺得,匈奴退得太乾淨,秋防畢得太順,連驛路都比往年通暢。像有人替我們把所有麻煩都掃開了,好讓將軍安心。」
「安心有何不好?」
「邊將若太安心,便容易聽不見遠處的雷聲。」
蒙恬緩緩站起身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幕。夜色已經完全落下,長城在月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,像一道橫亘天地的傷疤。烽燧遠遠近近地亮著,每一處火光都像一隻沉默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扶蘇。
扶蘇被貶上郡那年,也是這樣的秋風。公子站在城下,衣袍被風吹得翻飛,卻沒有半分落魄之態。他抬頭看著蒙恬,說:「蒙將軍,父皇令我監軍,是罰我,也是護我。這長城,便交給你了。」
蒙恬當時答:「臣守邊,公子守心。」
扶蘇笑了。
那笑容乾淨得像北地初雪。
後來許多年,扶蘇在軍中讀書,蒙恬在軍中練兵。公子讀的是天下,蒙恬守的是國門。他們一個在長城以南,一個在長城以北,卻像同一個人被分成兩半。
若有一日父皇不在了,這長城,你替我守。
蒙恬守了。
他守得長城如鐵,守得匈奴遠遁,守得邊軍三十萬人皆知蒙字旗。
可此刻,他忽然不知道,自己守住的究竟是太平,還是某種更大的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寂靜。
「傳令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王離立刻應聲:「末將在。」
「明日起,雲中、九原、雁門三郡各遣精銳斥候南下,查咸陽至太原驛路。凡遇咸陽驛使,不必阻攔,但須記下人數、車馬、印信、日期。」
王離心頭一震:「將軍,這是……」
「邊關太平。」蒙恬道,「所以我要知道,咸陽為何不安。」
王離抱拳:「末將領命。」
他轉身欲走,又被蒙恬叫住。
「還有一事。」
「將軍請講。」
蒙恬望著遠處城頭,聲音低沉:「若我三日不歸,邊軍一切照舊,不得南下,不得擅動。長城以北若有異動,你自決。」
王離猛地抬頭:「將軍要南下?」
蒙恬沒有回答。
夜風從帳外灌入,燭火搖搖欲墜。長城的月光落在案上,照得那捲剛剛燒毀的竹簡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殘痕。
殘痕像一道裂口。
裂口之下,是蒙恬不願承認的預感:邊關太平,或許並不是天下太平。
長城越安靜,咸陽越沉默,他便越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成形。
那一夜,蒙恬沒有睡。
他坐在案前,聽著城外風聲,像聽一支無人吹響的號角。
同一日,距沙丘七百里外。
荒原上沒有樹。
天光從清晨起便昏黃,像一層舊銅覆在沙丘之上。始皇帝的轀輬車停在車隊中央,車身漆黑,簾幕厚重,日光透不進去。車旁立著十二名甲士,甲士皆低頭肅立,連呼吸都壓得很輕。
更遠處,幾輛鮑魚車依次排開。
魚腥氣從車縫裡滲出來,與荒原上的塵土混在一起,濃烈得令人作嘔。隨行的宦官、侍從、郎中令屬官皆面色發白,卻無人敢多問一句。
李斯站在轀輬車三步之外。
他的官袍被汗水浸透,背脊卻挺得筆直。手裡攥著一卷竹簡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竹簡上的墨跡尚未乾透,寫的是始皇帝最後的遺詔:
「以兵屬蒙恬,與喪會咸陽而葬。」
傳位扶蘇。
李斯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意味著三十萬邊軍將隨扶蘇入咸陽;意味著蒙恬不再只是邊將,而會成為新帝最倚重的柱石;意味著大秦的權柄將從始皇帝手中,平穩地交到那個被貶上郡多年的公子手裡。
也意味著他李斯,仍是丞相。
可「仍是」二字,在此刻聽來,竟像一種危險的懸空。
趙高跪在車外,額頭貼著滾燙的沙地。
他已經跪了兩個時辰。
車簾內沒有聲音。沒有咳嗽,沒有翻書,沒有帝王慣常的低聲詢問。那種沉默比怒斥更可怕,因為它讓所有活著的人都開始想像死亡。
終於,趙高開口了。
「丞相。」
李斯沒有回頭。
「陛下……崩了。」
這五個字落下時,荒原上的風似乎停了一瞬。遠處鮑魚車旁,一名侍從失手打翻了水囊,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甲士們依舊低頭,卻有人悄悄握緊了劍柄。
李斯閉了閉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
趙高緩緩抬頭。
他的臉上沒有悲痛,沒有惶恐,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