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平靜讓李斯脊背發寒。他忽然意識到,趙高並非剛剛知道這件事。也許在陛下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,這個人便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此刻。
「那這封遺詔——」趙高看向李斯手中的竹簡。
「是真的。」李斯道。
趙高笑了。
那笑容在昏黃的日光里顯得格外乾淨,乾淨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。
「丞相,若此詔送達咸陽,扶蘇即位,蒙恬掌兵。你我二人,一個不過是丞相,一個不過是中車府令。可若此詔不到咸陽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,像在品味一個絕妙的句子。
「——天下,便是另一副棋局。」
李斯的手開始發抖。
竹簡上的字在暮光中模糊成一團,像蟻群爬過他的掌心。他一生輔佐始皇帝,書同文,車同軌,統一度量衡,定郡縣,立法令。他見過始皇帝以雷霆手段壓服六國舊貴族,也見過朝堂之上多少忠臣良將因一句話、一封書、一次遲疑而身死族滅。
他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自己親手建立的秩序,在帝王死後被另一隻手撕碎。「趙高,」他說,「你瘋了。」
趙高慢慢站起身。
他的膝蓋上沾滿黃沙,衣袍卻依舊整潔。他走到轀輬車旁,伸手輕輕拂過車簾,動作輕柔得像在拂去帝王肩上的塵。
「丞相,臣只是替大秦選一條活路。」
李斯冷冷道:「活路?」
「扶蘇仁厚,蒙恬忠直,可他們太乾淨了。」趙高低聲道,「乾淨的人治不了這天下。這天下需要的是手段,不是德行。」
「你這是在替胡亥謀位。」
「臣是在替大秦謀穩。」趙高轉過身,目光第一次直視李斯,「丞相想想,扶蘇若即位,蒙恬掌兵,蒙氏父子一內一外,朝中誰還能制衡?丞相又以為,扶蘇會如何看當年焚書之議?會如何看丞相所行苛法?會如何看臣?」
李斯臉色微變。
趙高繼續道:「扶蘇素來不喜嚴刑峻法,若他登基,丞相今日所守之法,明日便可能盡數推翻。蒙恬若掌兵權,邊軍三十萬人只知蒙氏,不知朝廷。丞相,這難道不是另一種亂?」
「所以你要篡改遺詔?」
「臣要改的不是遺詔。」趙高聲音極低,「臣要改的是大秦的命。」
李斯沉默了。
荒原上的風重新吹起,捲起細沙,打在轀輬車的黑漆車身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那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手指,在棺木上輕輕叩問。
李斯知道趙高在逼他。
不是用刀,不是用兵,而是用恐懼。
恐懼扶蘇,恐懼蒙恬,恐懼自己多年所行之政被清算,恐懼丞相之位變成一塊隨時可棄的舊印。趙高太懂人心,也太懂朝堂。他知道李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,卻也知道李斯並非無欲無求之人。
李斯一生所求,從來不是富貴。
他要的是秩序。他要證明自己當年選擇輔佐始皇帝,並非一場錯誤。他要證明郡縣可治天下,法令可定人心,丞相之職可壓住六國舊夢與諸子紛爭。
可若秩序本身開始腐爛,他還能守什麼?
「陛下遺詔在此。」李斯緩緩道,「若毀詔,便是謀逆。」
趙高笑了。
「丞相,陛下已崩。謀逆與否,不在竹簡上,在咸陽城裡。」
這句話像一柄鈍刀,割開了李斯心中最後一層遮掩。是的。
始皇帝死了。
死在這輛轀輬車裡,死在荒原深處,死在鮑魚腥臭與黃沙之間。遺詔是真的,可若無人承認,它便只是一卷寫滿墨字的竹簡。扶蘇遠在邊塞,蒙恬手握重兵,可他們離咸陽太遠,離真相太遠。
而趙高離車駕最近。
李斯離趙高最近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站在的不是荒原,而是懸崖邊。往前一步,是篡改遺詔,萬劫不復;往後一步,是遵從遺詔,卻可能失去一切。
趙高沒有再逼他。
他只是轉身,向車旁侍從下令:「鮑魚車再增兩輛。車駕繼續東行,百官奏事如常。陛下龍體欠安,暫不見人。」
侍從們低頭應命,無人敢問「欠安」究竟欠到什麼地步。
李斯看著趙高安排一切,忽然覺得荒誕。
帝王已死,車駕卻要繼續前行。
百官仍要跪拜車簾。
奏章仍要送入轀輬車。
仿佛始皇帝還活著。
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。
可一切都已經改變了。
日頭漸漸西沉,荒原被染成暗紅色。轀輬車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柄橫臥的黑劍。李斯站在影子裡,手中遺詔被汗浸得發軟。他忽然想起始皇帝生前曾說過的話。
「朕在,天下便不亂。」
那時李斯跪在階下,以為這句話會傳至萬世。
如今帝王屍身未冷,車外已有人開始謀劃天下。
趙高走到他身邊,聲音輕得像耳語:「丞相,臣知你是忠臣。可忠臣若不能活,誰來替陛下守這天下?」
李斯閉目良久。
風沙撲在臉上,帶著魚腥與塵土。他睜開眼時,眼中已沒有掙扎,只剩一片灰敗的冷靜。
「遺詔不可毀。」
趙高眸光微沉。
李斯繼續道:「至少,不能由你我親手毀。」
趙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丞相果然聰明。」
他抬手,喚來一名心腹宦官,低低吩咐幾句。那宦官臉色慘白,卻不敢違命,匆匆退入車隊深處。
李斯知道,從這一刻起,遺詔雖在,卻已不再屬於扶蘇。
遠處,夕陽沉入地平線,像一枚燒紅的銅印,蓋在荒原盡頭。
轀輬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沙地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鮑魚車跟在後面,一輛接一輛,腥臭瀰漫在車隊四周,掩蓋著帝王死亡的氣息。
車駕向東。
向咸陽。
向一個尚未被寫下的未來。
仿佛始皇帝還活著。
仿佛大秦仍在一人之手中。
可李斯知道,從沙丘這一日起,大秦的天,已經裂開了一道縫。那道縫裡,沒有風,沒有光,只有趙高嘴角那抹乾淨的笑,和他自己掌心漸漸冰冷的汗。車駕行至白鹿原時,趙高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。
那是一卷空白竹簡。
竹簡是新削的,竹青上還帶著淡淡的草木氣。它被放在一隻漆匣里,由趙高的心腹宦官從轀輬車最深處取出,像捧著一件尚未成形的兇器。
趙高屏退了所有人。
帳中只留一盞銅燈,燈油是始皇帝東巡時從咸陽宮帶出的鯨膏,燃起來沒有煙氣,卻亮得刺眼。趙高跪坐在案前,將漆匣打開,取出竹簡,一根一根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