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急著研墨。
他先看了很久。
竹簡一共二十六枚,每一枚都裁得一般長短,用絲線編連成冊。竹面光滑,帶著新削後尚未褪去的青白色。趙高的手指從第一枚撫到最後一枚,動作極慢,像在丈量一具尚未入殮的軀體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始皇帝一生以竹簡治天下。」他低聲自語,「到頭來,天下卻要從一卷竹簡上改寫。」他開始研墨。
墨是始皇帝隨身所攜的松煙墨,產自隴西,以松脂、麝香、冰片合制,墨色濃黑如漆,研磨時有一股冷冽的香氣。趙高研得很慢,一圈又一圈,手腕穩得像刻碑。
帳外,風從荒原上吹來,打在轀輬車的車簾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遠處隱約傳來鮑魚車的腥氣——那是趙高命人放置的,用以掩蓋始皇帝屍身的腐臭。
腥氣透過車簾滲進來,與墨香混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趙高沒有皺眉。
他研好墨,將筆浸入硯中,筆毫吸飽墨汁,沉甸甸地垂著。他提筆,懸腕,筆尖距離竹面約一寸,遲遲不落。
他在等。
等什麼?
他自己也說不清。也許是在等始皇帝的亡魂從車簾後走出來,按住他的手腕。也許是在等李斯掀簾而入,大喝一聲「住手」。也許只是在等自己心中最後一點猶豫燃盡。
可帳中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鯨膏燈的火苗微微晃動,照得他的影子在帳壁上忽大忽小,像一個正在變形的鬼。
趙高終於落筆。
第一行:
「制詔公子扶蘇、將軍蒙恬。」筆鋒極穩。趙高寫字多年,早年習秦隸,後專攻官文書體。他的字不像李斯那樣端正寬博,卻有一種陰柔的鋒利,像藏在袖中的針。
寫到這裡,他停了一停。
「公子扶蘇」四個字,他寫得格外工整。扶蘇是始皇帝長子,若按嫡長子繼承之制,這天下本該是他的。趙高寫這四個字時,心中沒有恨,甚至沒有嫉妒。
他只有一種近乎工匠面對材料時的冷靜。
扶蘇太硬。
硬的東西不好握。
趙高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被握住的人。
他繼續寫。
第二行:
「朕巡天下,禱祠名山諸神,以延壽命。」
這一句取自始皇帝往日詔書的常用語。趙高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死去的帝王口中借來氣息。他甚至模仿了始皇帝批詔時的習慣——在「朕」字起筆時略重,收筆時微頓,像帝王在落筆前最後猶豫了一瞬。
第三行:
「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,屯邊十有餘年,無尺寸之功,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朕躬。」
寫到這裡,趙高的筆鋒忽然變了。
前幾行尚且平穩,到「誹謗」二字時,筆力驟然加重,竹面被筆鋒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。趙高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,嘴角微微揚起。
這兩個字最好用。
始皇帝生前最忌臣下非議。扶蘇當年因諫坑儒之事被貶上郡,朝中皆知始皇帝曾怒其「數直言以謗朕」。趙高只需將舊事翻出,再添幾分新罪,便足以讓這封矯詔看起來像始皇帝積怨已久的爆發。
真話與假話摻在一起,才最像真話。
這是趙高從始皇帝身邊學到的第一課。
他繼續寫。
第四行:
「扶蘇不得歸為子,數上書請歸,不得還。為人子不孝,其賜劍以自裁。」
「自裁」二字落在竹面上時,墨跡微微洇開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趙高放下筆。
他端詳著這卷寫了一半的矯詔,忽然覺得不夠。
不夠狠。
不夠絕。
不夠讓扶蘇在接到詔書的第一刻便失去反抗之心。
他重新提筆,在末尾添了一句:
「將軍蒙恬與扶蘇同謀,不忠不義,不能匡正太子,反助其怨望。其賜死。兵屬裨將王離。二罪並罰,毋得遷延。」
「毋得遷延。」
這四個字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它不是命令,而是催促。
它不給扶蘇問一句「父皇為何如此」的機會,也不給蒙恬查證「此詔是否真出自陛下」的時間。它像一根套在頸上的繩,越收越緊,逼人在驚懼中低頭。
趙高吹乾墨跡,將竹簡卷好,繫上黑繩。
然後他伸手,從案下取出一隻錦囊。
錦囊里是始皇帝的御璽。
趙高將御璽取出,在燈下端詳。璽面刻著「受命於天,既壽永昌」八個字,傳國玉璽,以和氏璧所制,色澤溫潤,觸手生涼。
他將璽面蘸了印泥,按在封泥上,用力一壓。
「嗤」的一聲輕響。
封泥裂開一道細紋,又被指腹抹平。
趙高看著那枚璽印的痕跡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輕,像在完成一件遲來多年的器物。帳外,風停了。荒原上一片死寂,連蟲鳴都沒有。只有轀輬車內的鮑魚腥氣仍在瀰漫,像始皇帝最後的呼吸,瀰漫在這輛載著他屍身的車上。
趙高將矯詔放入漆匣,合上蓋子。
然後他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幕。
帳外,李斯正站在月光下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。衣袍上落了一層薄霜,面色蒼白,像一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石像。
趙高看著他,微笑道:
「丞相,詔書已成。」
李斯沒有立刻進帳。
他站在帳門口,看著趙高手中那隻漆匣。匣蓋半開,裡面露出兩卷竹簡的邊角,黑繩系得端正,封泥上的御璽痕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。
李斯認得那枚璽印。
那是傳國玉璽。
始皇帝東巡時從不離身,連沐浴時都命人放在榻前三尺之內。李斯曾無數次見過始皇帝用這枚璽印批詔,每一次都是親手蘸泥,親手按壓,親手吹乾封泥。
而現在,那枚璽印被趙高握在手中。
「丞相請進。」趙高側身讓路,語氣恭敬得像在請一位貴客入席。
李斯邁步進帳。
帳中氣味撲面而來——墨香、鯨膏燈的油氣、以及從轀輬車方向滲來的淡淡腥甜。李斯眉頭微皺,卻沒有退出去。
他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兩卷竹簡上。
趙高站在他身後,聲音很輕:「丞相請看。」
李斯伸手,卻沒有碰竹簡。
「你讓我看這個?」
「丞相是詔書送達咸陽前,唯一能看的人。」
「看了又如何?」
趙高微笑:「看了,便知臣沒有欺瞞丞相。」
李斯終於拿起其中一卷,展開。
李斯終於拿起其中一卷,展開。
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,速度很慢,像是在辨認每一個字的筆畫。讀到「賜劍以自裁」時,他的手指微微一顫。
趙高看見了。